云氏商会后院假山下,藏着一间密室。
夜已经深了。
密室里只点了三盏灯,烛火被暗门缝隙里透进来的冷风吹得轻轻摇晃。
云芷雾坐在案前,身上的外袍还带着松柏江上的水汽。
她面前放着一块焦黑铭牌。
铭牌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烧得卷曲,背面还有腐木碎屑,像是从什么东西的夹缝里硬撬出来的。
可正面的纹路还在。
一圈浪纹。
一枚沈字。
还有沈家主家的族徽。
云芷雾指尖摩挲那道徽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确定是从鬼船主桅上取下来的?”
案前跪着两名云家暗卫。
其中一人低声道:“回大小姐,确定。残骸打捞上来后,属下亲自带人清理。那根断裂主桅的夹层里,有一块烧黑的暗槽,铭牌就卡在里面。”
另一名暗卫补了一句:“鬼船残骸入水太久,大半已经腐烂。可这块牌子材质特殊,没完全烂掉。”
云芷雾看向对面。
沈宴披着狐裘坐在灯下,脸色依旧苍白,像是江风吹久了还没缓过来。
可云芷雾再也不会被这副病弱模样骗过去。
那天在画舫上,就是眼前这个人,一拳轰碎了高阶渊影的域。
她把铭牌推到沈宴面前。
“沈先生,您看。”
沈宴拿起铭牌。
指腹擦过焦黑表面,碎灰落下,露出下面被火烧过的金属纹理。
沈家主家的徽记,和寒山寺废墟里那块玉佩上的纹路很像。
只是这块铭牌更旧。
也更隐秘。
沈宴道:“鬼船不是无主之物。”
云芷雾点头,立刻从案下取出一卷旧地图。
地图展开,铺满半张长案。
那是九连城北面的地势图,山路、河道、庄田、别院,全都用细线标着。许多地方还盖着云氏商会的旧印,显然是多年收集来的商路资料。
云芷雾拿起一支朱笔,在城北六十里外的一处山庄上轻轻一点。
“碧波山庄。”
沈宴看过去。
地图上,那座山庄建在两条支流交汇处,背靠小山,前临水泽,四周还有大片竹林和药田。
从地势上看,是个极适合藏人的地方。
云芷雾道:“这山庄名义上是沈家主家的一处避暑庄子,平日用来养马、种药、宴客。可云家和主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账上有些东西瞒不过我们。”
她又抽出几张发黄账页。
“十五年前,主家曾以修缮山庄为名,从云家这边买走大批铁料、石料,还有封门用的黑石。”
“十年前,他们又买过一批玄铁锁链和大号铁笼。”
“最近三个月,主家忽然加急调了大量补血药材、活畜,还有用来遮味的沉香。”
云芷雾抬头,声音压得更低。
“我派人探听过。近几个月,牢城营有不少死囚被夜车送进去。城外粥棚收容的流民,也有许多人被主家的人带走。”
沈宴把铭牌放回桌上。
“出来了吗?”
云芷雾没有立刻回答。
跪在地上的暗卫喉结动了一下,道:“没出来。”
另一名暗卫脸色有些发白:“属下收买过一个送菜的伙计。他说,山庄后门每天都有车进去,出来时车是空的,可车底会滴黑水。有一回他看见两个被抬出来的杂役,那两人还活着,可灯火下……影子都没了。”
密室一下安静。
影子没了。
这四个字,在九连城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夜里睡不着。
沈宴抬手,指尖点在“碧波山庄”四个字上。
“鬼船的域,和这山庄有关。”
云芷雾道:“我也是这么想。那艘鬼船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松柏江上。它的主桅里藏着主家铭牌,说明它至少曾经属于沈家主家。”
她看着那块焦黑铭牌,胸口发闷。
云家以前以为主家只是贪婪,只是把商户和平民当成牲口。
可现在看来,他们根本不是在做人事。
就在这时。
窗棂忽然轻轻一响。
两名云家暗卫弹身而起,刀已出鞘。
“谁?”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黑影翻入密室,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黑衣。
窄袖。
青铜面具。
面具后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两名暗卫刚要扑上去,沈宴抬手。
“退下。”
暗卫脚步一停。
云芷雾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变。
她认得这身打扮。
守夜人,夜青秋。
当初在画舫之上,她没有出手,却留下过太多痕迹。云芷雾这种人,不会忘记。
夜青秋扫了一眼桌上的铭牌和地图,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你们查得不慢。”
云芷雾强压心头惊意:“夜姑娘深夜入云家密室,所为何事?”
夜青秋没有看她,只看沈宴。
“碧波山庄不能只靠云家暗线查。”
沈宴道:“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夜青秋走到长案前,伸手点在地图上的碧波山庄。
“地下有一个渊影活炉。”
云芷雾指尖一紧。
“活炉?”
夜青秋道:“不是炼药的炉,是用活人、渊影残片、武者气血混在一起养出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怒骂,也没有多余起伏。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背脊发冷。
“沈家主家和影教合作,把那里改成了试验场。死囚、流民、失踪武者,都会被送下去。活下来的,会变成半人半影的鬼武者。活不下来的,就成了炉料。”
云芷雾脸色发白:“影教又是什么?”
夜青秋道:“一群把渊影当神的人。”
两名暗卫听得头皮发麻。
他们是云家精锐,见过杀人,也见过黑市里见不得光的买卖。
可把活人送进地下,拿来养渊影,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
沈宴拿起铭牌,拇指压在族徽上。
焦黑金属发出轻微响声。
“融合型渊影?”
夜青秋看了他一眼。
“你在鬼船上见过域,应该明白单一渊影已经够麻烦。融合型渊影更难杀。它们有武者的骨,有渊影的规则,有些还能保留简单的听命本能。”
云芷雾忍不住道:“主家想养一支这种东西?”
夜青秋道:“他们已经在养。”
这句话落下,两名暗卫的手心全是冷汗。
云芷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唇抿成一条线,商会大小姐的架子都差点撑不住。
如果这些话传出去,九连城会乱。
可更可怕的是,主家根本不会让消息传出去。
夜青秋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丢给沈宴。
纸张展开,是一幅手绘地形图。
比云家的旧地图更细。
碧波山庄外墙、巡逻路线、哨楼位置、后院暗门,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几处还用黑点标出。
北墙水渠。
西侧竹林。
后院假山。
地下密室入口。
沈宴看着图,目光停在最深处那一行小字上。
“渊影活炉。”
夜青秋道:“山庄外围六人一队,都是主家死士。真正麻烦的是地下。那里面有禁制,还有主家血脉锁。硬闯会惊动整座庄子。”
沈宴把地形图收起。
“你来送图,就不怕守夜人盯上你?”
夜青秋道:“守夜人现在能盯谁?”
她这句话很短。
沈宴却听懂了。
青州之后,守夜人损失惨重。九连城里能动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夜青秋转身走向窗边。
临走前,她忽然停下。
“冬祭快到了,他们会在那天用大批活人献祭,催熟一个大家伙。”
云芷雾一下抬起头。
夜青秋看着沈宴。
“你若想动主家,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坏的时机。”
话落,她翻出窗外。
黑衣身影贴着云家后院的屋脊掠过,转眼落入九连城长街深处。
两名暗卫追到窗边,只看见街角一个黑影闪进灯笼照不到的地方。
密室里,只剩地图和灯花。
沈宴拿起地图,指尖停在“地下密室”四个字上。
云芷雾低声问:“先生,真要去?”
沈宴看着窗外的夜色:“不去,怎么知道他们到底在养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