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沈宴和王守换了装束,假扮成收旧货的商贩,挑着两副空担子,沿南市大街不紧不慢地走着。
南市是上京老城区,街巷狭窄,房屋密集,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墙面斑驳,屋顶长着青苔。靠近护城河一带更是荒凉,好几处宅子大门紧锁,门环上挂着锈锁,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沈氏老宅就在这片区域的最深处。
宅子占地不小,三进院落,大门是乌木的,门楣上的牌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两侧的围墙高约一丈,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整座院落被遮得严严实实。
王守在巷口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余光扫了一圈:“没有明哨。”
“暗哨呢?”
“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人。”
沈宴挑着担子经过茶楼时,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个身影——一个穿着灰衣的中年人,坐在临窗的茶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但茶杯是空的。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茶水上,一直盯着老宅侧门的方向。
“继续走。”沈宴低声说。
两人挑着担子拐过巷角,绕到老宅的后墙。
后院围墙比前门低一些,墙角有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垂下来的枝条刚好遮住了一段围墙。沈宴将担子放下,在树荫下停顿了几息,确认周围没有人经过。然后他左脚在墙根一蹬,身体无声上翻,手掌扣住墙头,一撑,翻身落入院墙内侧。
后院长满了杂草。
石板路的缝隙中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在风中窸窣作响。正对院墙的后堂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沈宴没有直接进门,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地面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分瓣的痕迹,形状接近野兽的足印,但比寻常野兽的脚印大了两圈,足印之间的间距均匀,来者走得很从容。脚印从后堂通向院墙的某个角落,然后消失。
沈宴蹲下身,用手探了一下脚印的边缘。
土是松的,说明这一两天内还有东西来过。
他站起来,推开了后堂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屋内尘土飞扬。这是一间普通的祠堂后堂,正中摆着一张残破的供桌,上面放着几个空香炉,香灰已经干结成块。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像——都蒙着厚厚的灰。
沈宴没有在这些上面浪费时间。
他将目光投向后堂深处——供桌下方。
那里的地砖颜色不太对。
周围的砖面都蒙着灰,颜色一致,但供桌下的那片区域,灰尘的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
他弯腰,手指扣住地砖的边缘,用力一提。
地砖被掀开。
下面是一道石阶。
石阶向下延伸,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冷,干燥,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是封闭了一个冬天的地窖。
沈宴没有点灯。
他沿着石阶走下去,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大约下了二十级台阶,脚底踩到了平地。
地窖不大,约两丈见方,墙壁是夯土砌成的,表面抹了一层石灰,石灰已经开裂剥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正中画着一座血祭阵——和福来茶馆地下那一个几乎一模一样,七层同心圆,繁复的血色符文,每一个细节都非常准确。
但这里没有血胎。
阵法只激活了一半——符文填了一半,阵眼处放着一块拳头大的下品渊影结晶,用做能量核心供给。结晶已经暗淡了大半,说明阵法已经运行了一段时间,但没有足够的血肉喂养,只能维持最低水平的运转。
沈宴蹲下身,仔细检查阵法的每一个细节。
笔迹和福来茶馆那个完全一样——笔画的转折、符文的形体、符文之间的连接方式,都是同一个人画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在阵眼旁边的地面上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账本。
蓝灰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破了,沾着黑色的指印。他翻开封面,第一页的字迹就让他停下了动作。
“二月十七,送达仆从七名,药材五箱。”
“三月初九,送达仆从十二名,药材八箱,含百年血灵芝两株。”
“三月廿六,送达仆从六名,药材三箱,另附铁精百斤。”
“四月……送达仆从……”
一页接一页。
条目清晰,时间精确,每一笔都写着接收人的名字。而那个接收人的落款,沈宴太熟悉了——
沈天雄的亲笔签名。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
“月圆之夜,三七之位——祖魂归窍。”
字迹比前面的条目更重,笔锋更激进,像是写下这句话时用力极大,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沈宴看了几秒。
他没有发作,没有冷笑,只是平静地将账本合上,塞入怀中。接着他又快速检查了一遍地窖的其他角落——没有其他密道,没有暗格,没有更多线索。
他原路返回,将地砖复归原位,又用袖口抹平了灰尘的痕迹。
从后院翻墙出来时,王守还在巷口蹲着,看到他安然出来,肩膀松了下来。
“有收获吗?”
“账本。”沈宴压低声音,“沈天雄和影教的往来记录,时间跨度三个月,数量精确到人头和斤两。”
王守的表情僵了一瞬:“所以沈天雄真的——”
“他不是被蒙蔽的。”沈宴说,“他是主动合作的。”
两人没有在原地多停留,挑着担子穿过南市,绕了三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杂货铺后院。
夜青秋已经在等他们了。
她坐在暗室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宣纸——上面是她手绘的沈家主府全貌图,从大门到后院,每一间房、每一条走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放着几枚拇指大小的蜡丸,里面装着她从赵鹤亭那里顺来的印章拓片。
沈宴看到那些拓片时,目光停了一瞬:“你能用他的印章?”
“不能盖章,但可以用拓片做一份假的通行令牌。”夜青秋抬头,看到沈宴的神色,“你发现什么了?”
沈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账本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夜青秋面前。
夜青秋低头看了几行,脸上看不出什么。她看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五指慢慢攥紧了纸页。
“三七之位……”她说,“这是星象方位。如果他要在祭祖当晚的特定时辰启动血祭,那个时辰对应的位置——正好是祠堂。”
“祠堂地下有封印。”沈宴说,“沈家先祖将渊影残魂封在祖宗牌里,用沈家的地脉和血亲命格作为镇压。沈天雄要用七个血祭点的污血去侵蚀那道封印,然后在封印破裂的那一瞬间,以血亲的身份引导残魂附体。”
“他不要命了?”夜青秋问。
“他想要命。”沈宴指着账本上的一处记录,“你注意看这条——‘送仆从七名’。这些仆从不是用来当血祭材料的,是送给影教‘训练’用的。作为交换,影教承诺在大典后归还一样东西。”
夜青秋低头看着那个条目,忽然明白了:“归还祖传之物——祖宗牌?”
“对。”沈宴说,“沈天雄和影教的交易:影教帮他唤醒残魂,残魂附体后,他把祖宗牌还给影教。双方各取所需。”
“他们在互相算计。”
“正是。”
夜青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沉默了几息,她开口:“那我们的牌,该怎么打?”
沈宴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手绘的主府图。
他的目光落在祠堂的位置上——主府正中偏后,两侧是花园和护卫房,前面是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通往主堂。标注得很清晰,几乎没有任何信息遗漏。
“大典当夜,沈天雄会在祠堂内主持祭祖仪式。”沈宴指着图纸,“影教的人不会从正门进——他们会从——”
“地下。”夜青秋接过话头,“福来茶馆的密室也是地下室,和主府的下水道系统联通。如果影教要运东西进去,走水路是最隐蔽的。”
“对。”沈宴点头。
他将账本合上,又翻了翻怀中的内鬼名录,在某一页停下来。
那页纸上列着影教在上京的外围据点,共七处。第一处是福来茶馆,已经拔掉。第二到第六是几间客栈、仓库和一间棺材铺。
第七个——南市·沈氏老宅。
沈宴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视线移向窗外。
窗外是上京的街景。正是傍晚时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色,沈家主府方向,几根高香燃起的烟柱在暮色中笔直地升上天空,像几道灰色的线,直直地扎进天幕。
夜青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说:“两天后,就是祭祖大典。”
“两天。”沈宴将名录收好,“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的令牌——是从铁山镇兵工场带出来的铁坯,还没有打上任何印记。他把它放在桌上,说:“明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用赵鹤亭的拓片,在这枚令牌上印一个守夜人总舵的密令印记。然后写一道假手令——就说守夜人要在祭祖当天对福来茶馆进行二次搜查,调我作为外场协理,负责祠堂外围的巡逻。”
夜青秋看着那枚令牌,慢慢皱起眉:“你要通过守夜人的身份混入祠堂外部?”
“不止。”沈宴说,“我要接近那扇门——祠堂主堂的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父亲日志里提到过,祖宗牌的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第三枚钥匙的线索。我必须在祭祖当晚,亲手拿到它。”
暗室中安静了几秒。
王守靠在墙边,没有说话。但他轻轻点了点头——是对沈宴的赞同。
夜青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宴一眼,然后伸手拿过令牌:“明天午时前给你。”
她说完准备起身,但沈宴又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
夜青秋停下。
“沈天雄的影子有异常。”沈宴说,“我昨天在沈家主府看到过一次——他站在灯笼下,影子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黑色,像影子本身在试图扩张。这不是单纯被渊影污染的表现,是他已经开始吸收渊影了,只不过还很轻微。”
夜青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
“他和影教的合作不是平行的。”沈宴说,“他以为自己在操控影教,但实际上影教也在用渊影缓慢侵蚀他。等到祭祖当晚,血祭阵激活时,他体内的渊影之力会被引动,成为一个活阵眼。”
夜青秋的手搁在桌上没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宴看着她的反应,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所以我们的计划要做一个调整——不只是夺牌。夺牌后,要有一个后备方案:万一沈天雄当场被渊影完全侵蚀,我必须当场击杀他。”
“杀沈天雄?”夜青秋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可是沈家主家的家主,真气境的修为。你杀了他,整个上京都会炸开。”
“所以我说是后备方案。”沈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果他还能控制自己,我就只夺牌,不动他。但如果他失控——那我不会手下留情。”
夜青秋与他对视了几秒。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戴上青铜面具,转身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暗室中只剩下沈宴和王守两个人。
王守沉默了半天,开口:“她不会同意你杀沈天雄的。”
“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沈宴说,“她只是需要时间说服自己。”
他走回里间的暗室,在石板床上盘坐下来,闭目调息。丹田内的阴阳种子在缓慢旋转,暗金与紫黑两股力量勉强维持着平衡——那是昨晚吸收血胎结晶后形成的新状态,尚不稳定,但还压得住。
他闭上眼。
命炉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修炼功法:极阳龙象镇狱功(第二层圆满)】
【当前状态:瓶颈,晋升第三层需满足条件——】
【条件一:吸收至少一枚高纯度渊影源质结晶(未完成)】
【条件二:在极限战斗中突破气血极限(未完成)】
【条件三:掌握第三层对应的武道真意(未完成)】
三个条件,一个都没达成。
沈宴没有急着催动。
第二层圆满到第三层之间有一条鸿沟,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极限战斗,才能将这两天的积累全部转化为突破的动力。
而两天后的祭祖大典,正好就是那个机会。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沈家主府方向。
“无论真相是什么,两日后,祠堂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