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中环临江私房菜馆的包厢雅致静谧,落地窗外是流转变幻的维港夜景,灯火粼粼,晚风穿窗而入,带着淡淡的海水气息。
结束了半月高强度轮岗实习,众人难得凑齐空闲,乐以珊便主动组了这场私聚餐局。没有基地教官的严肃拘谨,没有总部职场的层级束缚,一桌至亲好友、并肩战友,氛围松弛又热闹。
圆桌上摆满精致粤菜,汤鲜菜暖,酒香浅淡。乐以珊坐在主位,全程笑意融融,频频给众人布菜。
凌云志坐在身侧,温柔替她剥着虾壳,神色温润如常,只是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目光总会在无人留意的间隙,轻轻掠过大桌另一侧的乐以湄。
唐亦琛坐姿端正克制,褪去教官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松弛的温和,时不时侧头听身边人闲谈,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斜对面温顺浅笑的少女身上。
六位实习学员难得卸下训练压力,说说笑笑,聊总部轮岗的趣事、聊接下来的模拟机复训安排、聊凌卓芝即将到来的空乘终审,席间暖意融融,一派岁月安稳。
“说起来,下周我打算收拾一下家里的书房。”
“你云志哥书房堆了好多陈年旧物,老相册、学生时代的信件、早年飞行的纪念手册,乱七八糟堆了半面书柜,落了不少灰。一直没空规整,趁着周末清闲,想彻底整理一遍,断舍离收拾干净。”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凌云志,眉眼温柔打趣:“你这人什么旧东西都舍不得丢,攒了一堆没用的老物件,占地方得很。这次我可不管你舍不得,没用的通通清掉。”
凌云志剥虾的指尖,骤然一僵。
细微的动作停顿,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可坐在他对面的唐亦琛,目光沉静锐利,瞬间精准捕捉。
还未等凌云志应声,乐以珊已然转头,满眼亲昵地看向自家妹妹,笑着邀约:“以湄,你明天没事吧?家里人手不够,我一个人收拾太费劲了,你过来帮姐姐搭把手好不好?”
“刚好你心细温柔,整理相册、归类信件最稳妥,不像他们男孩子毛手毛脚的,容易弄坏旧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
乐以湄浑身所有松弛的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她比谁都清楚,凌云志书房那些锁在最内层书柜、从不对外展示的旧物里,藏着什么。
藏着他当年送给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情侣纪念相册、往返的手写信件、她当年落下的零碎小物、他珍藏数年的旧合照。
一旦她去帮忙整理,以乐以珊的细致温柔,翻出任何一件旧物、任何一张合照、任何一封私信,所有秘密会瞬间曝光。
她心底已然飞速闪过无数化解对策,面上从容不迫,分毫不乱。
而另一侧的凌云志,脸色已然瞬间泛白。
温润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眼底的松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紧绷与失控。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旧物的分量。
那是他封存数年、独属于他和乐以湄的过往,那些相册里,全是年少时的他们;那些信件里,全是当年滚烫的爱意与缠绵私语。
几乎是本能的,凌云志立刻出声阻拦,语速急促,带着肉眼可见的牵强慌乱:
“不用麻烦以湄了。”
他声音比平时低沉僵硬许多,温润的语气彻底失了分寸,太过急切,太过刻意。
“书房的旧物很乱,很多是我学生时代的私密东西,杂乱又占手,没必要让她过来帮忙。你自己随便收拾就好,不用太细致,实在收拾不完就放着,不用勉强。”
这一句阻拦,太过突兀。
太过反常。
瞬间让满桌的笑语闲谈,戛然而止。
热闹的包厢,骤然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凌云志身上。
空气凝滞,氛围诡异。
在场之人,无一傻子。
谢立豪瞬间收了笑意,眼底带着诧异的疑惑;万浩聪眉头微蹙,察觉到不对劲;高志宏一脸茫然,隐约觉得气氛不对;唐亦风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去,满心疑惑,死死盯着凌云志紧绷的侧脸。
最懵懂单纯的乐以珊,也瞬间愣住了。
她怔怔看着身边的丈夫,满脸不解与错愕:“怎么了?不就是收拾点旧东西吗?又不是什么私密大事。以湄是我妹妹,自家人,帮忙收拾一下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紧张?”
和他相处这么久,她从未见过凌云志这般失态慌乱的模样。
向来温润从容、万事得体、永远松弛有度的人,此刻眼底藏不住的紧绷、慌乱与抗拒,太过明显。
突兀的阻拦、反常的紧张、牵强的借口。
层层反常,堆砌出满桌人心底的疑云。
唐亦琛端坐原位,沉静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层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静静看着失态僵硬的凌云志,看着他慌乱遮掩的模样,心底所有过往的细碎线索、所有未证实的猜想、所有悬而未决的疑虑,在这一刻,骤然串联吻合。
真相的轮廓,愈发清晰锋利。
Vincent的书房,藏着绝对不能被人看见、尤其不能被乐以湄触碰的旧物。
那些旧物,只指向一个答案——
他们的过往,真实存在,且刻骨铭心。
包厢内的死寂越来越沉,尴尬、疑惑、试探、暗流,层层叠叠压覆而来。
凌云志被所有人注视着,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他知道自己失态太过明显,知道自己的阻拦漏洞百出,越解释越欲盖弥彰。
就在这秘密即将濒临曝光、僵局无从化解的瞬间。
乐以湄轻轻开口了。
她声音软软浅浅,温柔乖巧,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与遗憾。
“姐,我明天怕是帮不了你啦。”
她浅浅弯唇,露出几分无辜的懊恼,语气自然松弛:“我今早刚收到通知,明天要和亦琛一起飞新加坡……”
话音落下,她微微垂眸,带着几分愧疚:“实在没办法。书房收拾的事,只能辛苦姐姐和云志哥啦。”
这句话既解释了自己无法到场的缘由,合情合理、无从反驳,又顺势接住了凌云志的反常,淡化了他的失态,消解了满桌的诡异氛围。
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心底的疑云被轻轻抚平大半。
原来是因为工作冲突,不是别的缘由。
凌云志的紧张,也仿佛只是单纯不想麻烦晚辈、不想让她劳累的客气而已。
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动。
乐以珊立刻释然,笑着摆摆手,全然打消了方才的疑惑:“原来是工作呀,那没事没事!飞行任务不能耽误,我就是随口问问,不麻烦的。”
她转头看向依旧紧绷的凌云志,温柔嗔怪一句:“你看你,我还以为多大点事,紧张成这样,吓我一跳。”
凌云志心口骤然一松,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抬眸,目光沉沉、复杂万千地看向对面从容浅笑的少女。
唐亦风彻底放下疑虑,笑着打趣:“难怪Vincent哥刚刚紧张半天,原来是怕耽误Siren飞行!不过飞行确实重要,一点不能松懈。”
谢立豪也跟着附和:“确实,难得,好好把握才行,收拾家务都是小事。”
万浩聪、高志宏纷纷点头附和,瞬间回归轻松闲谈的氛围。
唯有唐亦琛。
全程沉默,一语未发。
席间氛围重新回暖,笑语再次填满包厢。
众人重新举杯闲谈,仿佛方才的诡异僵持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