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伟几近失态的质问,张阳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科长,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这份报告,是对事实最客观的呈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王伟心头。
是啊,客观。
正是因为绝对的客观,才让他无从反驳,无力招架。
王伟明白了,眼前的年轻人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懂得利用规则伪装自己的孤狼。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手里那份薄薄的报告,此刻重如千斤。
“我知道了,你……先下班吧。”王伟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张阳点点头,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一个字。
走出办公楼,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一步棋,他赢了,但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局长刘德胜的视野里。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出路,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更猛烈的报复。
第二天,张阳刚到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科长王伟没来,另外两个老同事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疏远。
显然,风声已经传出去了。
上午十点,局办公室下发了一份通知:汉江省卫生委将于下午召开“新时代中西医结合发展路径研讨会”,要求各单位派员参加。
这种会议,向来是务虚的、无聊的,谁去谁就得回来写一篇又长又没用的会议纪要。
往常,这种苦差事都会在几个老油条之间推来推去。
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刻意避开了张阳。
没过多久,内线电话响起。
是王伟打来的。
“小张,下午省里的研讨会,你代表我们科去一趟。”他的声音很冷硬,“你文笔好,正好回来写个材料。记住,多听多看,少说话。”
最后那句“少说话”,是警告,也是一种羞辱。
这是把他发配去看大门,让他远离科室的核心业务。
“好的,科长。”张阳平静地答应下来。
他知道,这是刘德胜和王伟的反击。他们暂时动不了他,就想用这种方式将他边缘化。
但他们不知道,这恰恰是张阳梦寐以求的机会。
下午,汉江省委大礼堂。
会场里坐满了来自全省卫生系统的头头脑脑。主席台上,一排领导正襟危坐。
张阳的目光,落在了最中间那位不怒自威的男人身上。
秦卫民,新空降来的常务副省长。
传闻中,这位大佬是京城下来的改革派,手腕强硬,来汉江省就是为了啃硬骨头,打破本土利益集团的铁板。
但传闻也说,他势单力薄,政令不出办公室。
此刻,秦卫民面色沉静,听着台上一个又一个处长、局长念着千篇一律的稿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张阳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昏昏欲睡,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将这些官员们空洞的发言,与自己之前分析过的那个失败项目联系起来。
他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上层的政策是好的,高屋建瓴。但到了下面,执行就变了味。
为什么?
因为考核机制出了问题。评价一个干部、一个单位,不是看你事情做得好不好,而是看你项目铺了多少,报告写得漂不漂亮。
这种机制,逼得下面的人只能弄虚作假,追求短期效应,把好事办成坏事。
就在这时,会议进入了自由讨论环节。
主持人笑着说:“下面,欢迎大家畅所欲言,尤其是在座的年轻同志,可以谈谈你们的想法。”
会场里一片死寂。
谁敢在这么多领导,尤其是在秦副省长面前“畅所言”?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认真看材料。
秦卫民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环视全场,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有一个问题。”
刷!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后排角落。
站起来的,是张阳。
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局长,正是刘德胜,他看到张阳站起来,脸都绿了,拼命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张阳视若无睹。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这位年轻的同志请讲。”
张阳没有长篇大论,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穿透了整个会场。
“各位领导,我注意到,我们所有的政策都很好,但考核机制似乎存在错位。”
“我们奖励的是项目的数量,而不是项目的成效。这导致基层单位为了完成指标,倾向于搞‘短平快’,甚至不惜在程序上走捷径,埋下失败的隐患。”
“我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才能改革考核评价体系,让执行层面的目标,与政策制定的初衷,真正保持一致?”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它没有指责任何人,却把整个体制运行的潜规则,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桌面上。
刘德胜的脸色已经由绿转白,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主席台上,一直面无表情的秦卫民,第一次抬起了眼,目光如电,精准地锁定了张阳。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不耐,而是陡然亮起的、发现猎物的锐利光芒。
会议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结束。
人们纷纷离场,许多人都在悄悄议论那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张阳收拾好笔记本,混在人流中准备离开。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精干男子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了他。
男子的眼神很警惕,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的气质。
“是中医药管理局的张阳同志吗?”
张阳点点头:“是我。”
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
“秦副省长,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