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下去时,许峥他们才踏进小鱼村的地界。
几户人家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各自道别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里点着蜡烛,火苗在桌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几个孩子挨着板凳坐,杨晓晓也在其中。
听见动静,她立刻站起身,烛光映得她脸颊泛暖:“回来了啊。”
“刚到家。”
许峥应道。
“那我就不多留了。”
杨晓晓说着往门边挪步。
李清鱼忙拉住她手腕:“杨老师,吃过饭再走吧?”
“真不用,明天上课的教案还没备完呢。”
杨晓晓摇头,手指已经触到了门框。
李清鱼松开手,转头看向许峥:“你去送送杨老师吧,路上黑。”
“好。”
许峥应得干脆。
两人前一后跨出门槛,脚步声渐渐融进浓起来的夜色里。
夜色已经浓稠得化不开,许峥的身影在前,杨晓晓落后半步跟着。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鞋底擦过土路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响起的几声犬吠。
进了大鱼村,走到一扇木门前,许峥停住脚。”杨老师,就送到这儿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清晰。
“嗯。”
杨晓晓应了一声,顿了顿才说,“麻烦你了。”
“该我谢你才对。”
许峥摆了摆手,“快进去吧,我回了。”
他没再停留,转身便走,很快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许峥几乎是凭着记忆摸回自己家。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灶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映着李清鱼忙碌的侧影。
他没立刻过去,反而想起了什么,径直走进正屋,拉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物件。
是昨天杨晓晓给的那个木盒。
指腹蹭过盒面,能感觉到木头细腻的纹理。
他拨开那个小小的金属扣,盒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两张纸币。
十元的。
崭新,挺括,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特有的油墨光泽。
许峥捏起那两张纸钞,对着从门口漏进来的微光,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反面,四个角,甚至对着光想看看有无水印。
除了纸币本身该有的样子,什么特别痕迹都没有。
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两张钱。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们按原样放回盒底,扣上盖子,重新塞进柜子深处。
灶膛里的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锅底。
许峥蹲下身,往里面添了根柴。
木柴噼啪爆开一个火星子,他盯着那瞬间亮起又熄灭的光点,忽然开口:“杨老师今天怎么想着送大妹她们回来?”
李清鱼正往锅里下面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晌午我去学校给孩子送件衣裳,碰巧遇着杨老师了。
闲聊时提了句你买了船,忙。
她就接了话,说要是家里顾不上接,她放学顺路能给捎回来。”
许峥“嗯”
了一声,没接话,只用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灰。
“唉,”
李清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现在两个村子,背地里都在传杨老师的事。
我听着……心里怪不是滋味。
她一个姑娘家,不容易。”
“是不容易。”
许峥看着跳跃的火苗。
“好些人说,那个王立才,早就把杨老师给……那什么了。”
李清鱼手里的动作慢下来,侧过脸看他,“那天晚上,不是你正好撞见,救了她么?要不……你去跟大伙儿说道说道?把实情讲讲?”
许峥听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没什么温度。”说道?怎么说道?信不信我今天刚说完,明天村里就能传出新花样——说我跟杨晓晓早就不清不楚,王立才那档子事,是我俩合伙做的局,专为坑他。”
李清鱼愣住了,手里拿着的筷子停在半空。”……不能吧?哪能这么编排?”
“怎么不能?”
许峥的声音很稳,却透着冷意,“这背后,十有**是王大山那家子在捣鬼。
他们图的,就是把杨晓晓的名声彻底搞臭,逼得她在这儿待不下去,最好……逼得她自个儿疯了,才合他们心意。”
李清鱼的眉头拧紧了,在灶火映照下,脸上笼着一层忧色。”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糟践人?”
许峥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只听见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哔剥声,和锅里水滚开的咕嘟声。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神情。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就着一点咸菜,很快吃完。
许峥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九点。
他起身,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李清鱼交代:“晚上你看好孩子,先睡。
我出去一趟。”
李清鱼点点头,没多问。
许峥用铝饭盒装了些剩下的饭菜,拎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推门出去。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浓得化不开。
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车轮碾过不平的土路,发出持续的颠簸声响,朝着港口的方向,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尽头。
码头上的旧钟刚敲过八点,许峥的单车轮子就碾过了潮湿的木栈道。
他把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斜倚在新漆还未干透的船身侧边,抬脚跨上了甲板。
木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船舱里立刻传来警惕的喝问:“谁在那儿?”
“是我。”
许峥应道。
里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随后有脚步声挪动。
许大毛从昏暗的舱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眉头还皱着:“这个点你怎么跑来了?”
许峥提起手里的布包晃了晃。
老人瞥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又缩回舱内。
许峥跟着弯腰钻进去,将包里的几个铝饭盒逐一摊开在折叠小桌上。
许大毛抓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咀嚼声里混着他含糊的问话:“船到了,哪天走?”
许峥刚要开口,甲板上又传来木板受压的声响。
他侧身从舱窗口望出去——许阳和阿发正一前一后踏上船板,手里拎着油纸包和两个深色玻璃瓶。
两人瞧见窗口那张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
“你们怎么也来了?”
许峥推开舱门问道。
“给爹送饭。”
许阳抬了抬手里的油纸包,“路上碰见阿发,就一块儿过来了。”
旁边的阿发默契地举了举酒瓶。
许峥嘴角扯了扯,缩回身子。
两人弯腰钻进低矮的舱门,看见许大毛正就着许峥带来的饭菜下筷,便顺手把带来的油纸包也堆到桌上。
瓶盖被拧开,没人找杯子,四只手轮流接过瓶子,仰头时喉结滚动。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后,许大毛又抬起眼:“到底哪天出海?”
许阳和阿发的动作同时停住,目光钉在许峥脸上。
船舱里只剩下波浪轻拍船体的声音。
许峥垂下眼睑,沉默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明天。”
他说。
“明天?”
三个声音几乎叠在一起。
许阳和阿发对视一眼,眼底倏地窜起亮光。
出海——虽然每月都能跟着村里的船出去一趟,但这一次不一样。
许大毛却放下筷子:“网都没备齐,出去捕什么?”
“这次不撒网。”
许峥的声音很稳,“先熟悉船怎么开。
鱼竿带上,能钓几条是几条。”
老人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最终下巴往下沉了沉。
酒瓶再次传递起来,但没人再认真喝。
又说了些零碎话,夜色便推着他们陆续离开了码头。
……
窗纸还透着墨黑,院墙外就炸开阿发扯着嗓子的叫喊。
许峥从枕头上挣起来,摸过床头的表凑到眼前——针尖刚划过四点。
他整张脸沉进了阴影里。
身侧的李清鱼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伸手推他肩膀:“起吧……别让人等。”
晨光尚未浸透窗纸,许峥已经醒了。
他侧过脸,视线落在枕边人微乱的发丝上。
昨夜归家时提过今日要早起出海,李清鱼大约是记得的,呼吸声轻浅均匀。
他挪近了些,气息拂过她耳畔。
“碰一下脸。”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
被窝里动了动。
李清鱼没睁眼,抬手往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指尖隔着单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许峥没退开,反而将脸又凑近几分,鼻尖几乎蹭到她颊边。
“不碰就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混着玩笑和固执。
李清鱼终于睁开眼,昏暗中瞥见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她嘴角弯了弯,像是被这赖皮模样逗乐了。
静了两秒,她仰起脸,嘴唇在他下颌处飞快地贴了一下,触感轻得像片羽毛落下。
随即她便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嫌弃:“快起来吧。
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要糖吃。”
许峥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着。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冰凉的空气瞬间裹住皮肤。
穿衣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夜露的味道。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门外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提着细长的竿子和一只沉甸甸的木桶。
“磨蹭什么,东边都快泛白了。”
没等许峥开口,其中一人已经出声催促,是许阳。
许峥顿了顿,没接话。
“等我片刻。”
他转身折回屋里。
内室还残留着暖意。
他走到床边,俯身对李清鱼简短交代了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字句含糊在晨雾里。
她含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
许峥提起倚在墙角的鱼竿,金属钩子碰撞出细微的叮当声。
三人踏着石板路往码头去。
许峥没推那辆总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脚步声在空旷的村道上交错响起。
阿发走在最前,木桶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荡。
码头已经醒了。
天光还是青灰色,人影在栈桥和船只间晃动,缆绳抛掷的闷响、木板受压的**、压低的交谈声碎成一片。
巧的是,今天正是小鱼村机帆船集体出航的日子。
许峥目光扫过,认出几张熟面孔——蹲在船舷边整理渔网的老赵,正把竹筐搬上跳板的陈家兄弟。
那些人也瞧见了他们,视线投过来,在许峥身上多停了几秒。
羡慕像无形的蛛丝,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
那艘机帆船的消息,一夜之间已经钻进了每户人家的门缝。
许峥没停顿,径直走向泊在稍远处的船。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缆绳在桩子上绕了几圈。
三人先后登船,鞋底踩上甲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约莫十分钟后,准备工作就绪。
柴油机突然吼叫起来,震得脚底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