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汽车在王府井路口停下时，时间已经来到两点零四分。
陆辰跳下车，沿人行道快步往新华书店赶。
体质和敏捷增幅让他跑得很轻松，可大街上人多，他没有仗着身体好横冲直撞。绕过两拨行人，再避开一辆运货三轮，等看见书店招牌，分针已经走到第七格。
于海棠站在门口台阶下。
她今天没穿工作服，外面是一件浅灰色呢大衣，围着红格围巾。两条辫子盘到脑后，露出细白的脖颈。她手里握着一本小册子，脸上没什么笑。
陆辰先看了眼钟。
“迟到七分钟。我的错。”
“你不是说会提前？”
“出门前家里进了贼，去了趟派出所。”
于海棠准备好的责问卡住了。
“真进贼了？”
“抓了现行。九岁，院里的孩子。”
“东西丢了多少？你有没有受伤？”
她先问的是这个。
陆辰心里的那点歉意又多了些。
“钱票都追回来了，没受伤。手续办到一点二十五，我从派出所直接过来的。”
于海棠打量他。
旧棉袄，头发只用手压过，鞋上还有踩雪水留下的泥点。和他平时上班的整洁模样不太一样，确实不像编出来的借口。
“为什么不改天？”
“没法提前通知你。让你白等半天，比迟到七分钟更差。”
“你还能算得这么清？”
“路上算过。”
于海棠想绷着，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理由算成立。七分钟先记账。”
“怎么还？”
“还没想好。”
“那和我那次人情放一起，慢慢算。”
“你倒会往自己账上加。”
两个人说着进了书店。
星期天下午，里面比平时挤。门口摆着新到的工具书和连环画，往里是文学、历史和外语书架。
陆辰先去了工业技术区。
父亲留下的钳工笔记实用，却不完整。有些页只写经验，不画原理。他挑了一本机械制图基础，又翻了翻金属工艺常识，确认内容不超出自己现在该学的范围，才拿在手里。
于海棠站在旁边看。
“出来约会，你就买这个？”
“你承认是约会了？”
“我说的是出来走一圈。”
“刚才那两个字我听得很清楚。”
“听错了。”
她转身往文学书架走，耳朵又有点红。
陆辰跟过去。
于海棠挑书比他慢。她会先看封面，再翻目录，遇到感兴趣的段落便站着读一会儿。最后选了一本播音基础材料和一本薄诗集。
“喜欢诗？”陆辰问。
“广播稿不能总写得干巴巴的。多看点，至少知道一句话怎么说顺。”
“我以为你会说，为了陶冶情操。”
“那是说给不熟的人听的。”
于海棠把诗集放到材料下面，“我就是觉得有些句子好听。看不懂的，也懒得装懂。”
“这点挺好。”
“哪点？”
“不装。”
“你也一样？”
“我装。”陆辰说，“工作上该藏的得藏，家里的钱也不能全摆桌面。只有喜欢谁这件事，不想装。”
书架间本就窄，两个人离得不到半步。
于海棠抬头看他。
陆辰的目光没躲。
他喜欢她的脸，也喜欢呢大衣收紧后显出的腰线。离得这么近，能闻见她围巾上淡淡的肥皂味。
想抱，想亲，想法一点不少。
可他只是拿走她手里快滑下去的那本材料，替她放稳。
“你是不是对每个漂亮姑娘都这么说？”于海棠问。
“现在只对你说过。”
“以后呢？”
“以后的话，现在保证没有用。”
这个回答不讨巧。
于海棠眼里的笑淡了一点。
“你倒真不装。”
“我可以为了哄你，说这辈子只看你一个。”陆辰压低声音，“可我是什么人，得靠以后你来说。先把好听话说满，回头做不到，那是骗你。”
于海棠没有马上接受，也没有转身就走。
她把书从陆辰手里拿回来。
“那我也不保证以后一定理你。”
“公平。”
“你不生气？”
“你越有自己的主意，我越喜欢。”
“少说喜欢。我们才认识几天。”
“所以只是喜欢，不是非你不可。”
于海棠瞪他：“这话更难听。”
“但是真的。”
她气了几秒，自己先笑了。
“你这人早晚挨姑娘骂。”
“挨骂总比骗人强。”
两人各自付钱买书，出了书店。
天上又飘起细雪，路面发滑。于海棠鞋底不算防滑，下台阶时脚下一偏。
陆辰伸手托住她小臂。
她站稳后没有立刻抽开。
隔着呢子袖子，触感不算清楚。陆辰仍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纤细，身体靠近时带着热气。
“现在能牵吗？”他问。
于海棠抬眼：“你还真问？”
“不问就抓，更容易挨骂。”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街上人多，认识他们的却不多。
“只过这段结冰的路。”
“行。”
陆辰没有得寸进尺，只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两个人走得不快，绕过路边积雪，到了干燥地面，他按约定松开。
于海棠反倒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听话。”
“说好走这段。”
“我要是不让你松呢？”
“那就继续牵。”
她哼了一声，把手揣回大衣口袋。
“想得美。”
他们没去太远，在附近走了一圈，又进小吃店吃了碗热汤面。陆辰付钱和粮票，于海棠没跟他抢，只说下次她请。
“所以还有下次？”
“那要看你今天的表现。”
说到家里进贼，于海棠问得很细。
陆辰把抓现行、请证人和派出所处理的经过说了，没添贾家如何可恨，也没把自己说成受欺负的好人。
“那孩子以前就跟你家借过粮？”
“他妈和他奶奶借的。他今天自己拿。”
“你真没打？”
“没必要。打一顿痛快几分钟，之后伤了残了，全来找我赔。留记录，让他家看住人，更省事。”
于海棠慢慢点头。
“别人说你心硬，我现在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觉得你只是太会算。”
“这评价准确。”
傍晚，两人在路口分开。
于海棠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七分钟的账先不算了。”
“那下次呢？”
“下次我请你吃饭。”
这句话即不是答应处对象，也不是谁欠谁的承诺。只是说明今天这一趟之后，她还愿意单独见他。
陆辰听得出分量，没有追着逼她把关系说死。
她没等陆辰追问，转身上了公共汽车。
陆辰看着车开远，心情很好。
第一次约会迟到，没搞砸，还牵了手。怎么算都不亏。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擦黑。
许大茂靠在后院月亮门旁抽烟，看见他手里的新书，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家里刚招了公安，还有心思出去会女同志。梁主任查你那点事，看来是没查疼你。”
陆辰停住。
梁国栋只在车间说匿名信查不实，没有公开信里的具体内容。院里知道举报的人，更不该知道主任已经核查。
“大茂哥。”陆辰看着他，“梁主任查了我什么？”
许大茂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厂里都传遍了，我哪记得。”
“传的是我和于海棠吃饭，还是周师傅替我做工件？”
许大茂眼神一闪。
“谁有工夫听你这些破事。”
他扔下烟头，抬脚回屋。
陆辰没有拦。
这还算不上铁证，却比之前的猜测多了一层。
他回屋拿出本子，在匿名信那一页补上时间和原话。
门锁试探者已经抓住了。
另一只躲在纸后面的手，也开始露出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