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马可钟楼的阴影下,那座废弃的圣乔瓦尼修道院被改造成了“泰西精神康复中心”。
铁窗焊死,墙壁加厚,这里是大乾总督府用来关押“思想犯”的终极牢笼。
卢卡被关在顶层的一间单人病房里。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沉重的铁门,每天定时开启三次,送进寡淡的流食和清水。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整日整夜地坐在墙角,对着斑驳的墙壁自言自语,手指在空气中不停地比划,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又像是在擦拭一块看不见的匾额。
“脏了……得擦干净……擦干净……”
这是他现在唯一会说的话。
在总督府的档案里,他的诊断书上写着:*重度癔症,伴随精神分裂,已丧失社会功能,建议终身监禁。*
方正曾来过一次。
他隔着铁栏,看着那个曾经才华横溢、如今却疯疯癫癫的学者,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把他看紧了,”方正对看守长吩咐,“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让他烂在这里,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然而,方正低估了绝望的力量,也低估了信仰传播的速度。
那天深夜,威尼斯下起了暴雨。
雷声滚滚,掩盖了运河水的流动声。
一艘黑色的贡多拉悄无声息地划到了修道院的后门。
船夫披着蓑衣,看不清面容。他轻轻敲了三下后门——两长一短。
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看守探出头来。
“为了威尼斯。”船夫低声说道。
看守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即从门缝里塞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热腾腾的烤面包和一瓶葡萄酒。
“他……还好吗?”看守声音颤抖地问。
“他在等我们。”船夫收起东西,压低声音,“今晚,‘那个人’会来。”
船夫离开了,但并没有走远。
他划着船,绕到了修道院面向泻湖的那一侧高墙下。
那里有一扇离地很高的气窗,是卢卡病房的通风口。
船夫停下船,从怀里掏出一支自制的传声筒——那是用两根铜管和一根细长的软管连接而成的简易装置。
他将铜管的一头高高举起对准那扇气窗。
此时,病房内。
卢卡依旧坐在墙角,嘴里念叨着:“脏了……擦干净……”
突然,一阵细微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铁窗,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卢卡大师……卢卡大师……”
那是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苍老而庄重。
卢卡的动作停滞了。他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是谁?”他嘶哑地问。
“我们是您的学生,是泰西的子民。”那个声音说道,“我们都看到了。那天在广场上,您吐得好。”
卢卡愣住了。
“那是神迹,大师。”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那块金匾是假的,是魔障。您用身体的污秽,洗刷了它的罪恶。您是在告诉我们,不要跪拜那些虚假的偶像。”
“不……我只是……恶心……”卢卡抱着头,痛苦地呻吟,“我只是病了……”
“不,您没病。”那个声音斩钉截铁,“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只有疯子才是清醒的。您的呕吐,是对这个荒谬世界最有力的控诉。您是先知,是神派来惩罚傲慢者的鞭子。”
“先知……”卢卡喃喃自语,嘴角流下一丝口水,“我是先知吗?”
“是的。大师,请告诉我们,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卢卡沉默了。
他看着墙壁,眼神逐渐变得聚焦。
许久,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然后在圆圈中间,画了一个叉。
“把书……”他轻声说,“烧了……”
“哪本书?”
“《通史》……还有……所有他们给的书……”卢卡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烧了!那是屎!那是吃人的屎!”
墙外的船夫浑身一震,迅速记录下这句话。
“烧了!那是吃人的屎!”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雨夜。
第二天清晨,威尼斯的街头出现了一件怪事。
在圣马可广场的角落,在里亚托桥的桥头,在学院美术馆的门口,一夜之间出现了无数张涂鸦。
涂鸦的内容很简单:一个穿着长袍的人,对着一块金匾呕吐。
而在涂鸦的下方,用炭笔写着一行大字:
“烧了!那是吃人的屎!”
大乾的巡捕疯狂地撕扯这些涂鸦,抓捕画涂鸦的人。
但越是禁止,这句话流传得越快。
地下酒馆里,人们压低声音传播着“疯人院神谕”;私塾里,教书先生偷偷告诉学生,卢卡大师并没有疯,他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传授真理;甚至连总督府里的低级文员,在整理文件时,看到那本《泰西通史》,也会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反胃。
卢卡疯了。
但在所有泰西人的心中,那个在广场上卑躬屈膝的卢卡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圣乔瓦尼修道院里的“疯子先知”。
他不再是那个写下辱国史书的罪人,他是唯一敢于对着神像呕吐的勇士。
深夜,修道院外。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远处的运河上。
他们不敢靠近,不敢大声喧哗,只是静静地划着船,点亮一盏盏微弱的油灯。
成百上千盏油灯,在漆黑的泻湖上连成一片星海,静静地守护着那座关押着“先知”的孤岛。
病房里,卢卡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他依旧坐在墙角,对着空气比划着。
但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是恐惧和麻木。
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纯真而狡黠的笑容。
“吐干净了……”他拍了拍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真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