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你那条命根子拿了。”
张海纪话音刚落,内侧楼梯上的脚步已经下了两级。
廖三隔着门压低声音:“右舷靠后第二块,别摸错。”
“知道。”
浅底艇离木台不到半丈,正被水推着蹭木桩。张海纪没直接往船边走,抬头找到梁下那根牵船粗绳,飞爪贴着黑处送出去,钩头一绕便扣住了绳身。
楼梯口已经晃下来灯光。
“先把船解了!”
“下面不是刚看过?”
“范管事说再看一遍,别留手尾。”
脚步一前一后下来,一个往船头去,另一个顺木台往里走。
“尾绳等我。”前面那人边走边说,“上头催得跟赶投胎一样。”
“票都烧了,还留这破船干什么。”
“你问范管事去。”
两个人嘴上还在抱怨,显然只知道今晚突然撤仓,并不知道底下已经摸进来一个人。这个空当只有一回,真等他们把船两头都解开,浅底艇顺水一走,张海纪站在木台上连补木都够不着。
张海纪听清位置,手上收绳,脚下一蹬,从木台外侧荡到浅底艇靠墙的船尾。船身往下一沉,前面那人立刻回头:“什么动静?”
提灯的把光往水面压了压:“又蹭墙了吧。赶紧的。”
灯光顺着船帮扫过来。张海纪贴着低舷没动,直到那人走到船尾,踢开空木盒,又翻过两捆旧绳,才听见一句:“没东西。”
船头那边已经开始解绳。提灯的人一转身,张海纪马上贴着船舷往右挪。
第二块补木颜色比旁边浅,下沿又被水泡得有些发胀,很好认。他用指甲一抠,摸到细缝,刀尖刚塞进去,船头忽然往外偏了半尺。
前绳已经解开,只剩船尾还拴着。
张海纪压住刀背,一点点往外挑。木板吃得很紧,这种地方要是硬掰出一声裂响,上下都能听见。
缝终于开了。
他两根手指探进去,先碰到一手潮湿木屑,往里摸了半寸,指腹便压住一小卷发硬的纸。
纸卷塞得很深,外面还卡着一小片木楔。张海纪没敢直接扯,指尖一点点把木楔顶偏,船身却偏偏在这时候撞了下桩子。补木跟着一震,刀尖险些从缝里滑出去。
前面那人已经把解下来的绳往桩上一甩:“快点,后头还有一趟。”
张海纪听见脚步往这边转,索性用两指夹死纸卷,往外一送。
有了。
前面忽然有人问:“尾绳呢?”
“我来。”
刚走开的灯又转了回来。
张海纪夹住纸卷往外一抽,灯光也正好扫到船尾。两个人隔着半条船撞上视线,提灯的明显没想到这里真藏着人,张嘴便喝:“谁?”
张海纪把纸塞进怀里。
“你猜。”
那人把灯往木台上一搁,扑上来就抓。张海纪没在窄船尾跟他挤,头顶的绳一收,整个人借力往后撤。对方第一把抓空,脚还踩在船帮边,身子先往前栽了半截。
张海纪一脚踹在他膝侧,人当场撞上船舷。
船头那人已经抄起起船钩往回冲:“有人!”
张海纪落回木台,铁钩紧跟着横扫过来。他侧身让开,钩头擦着衣摆砸在木板上,整条木台都跟着一震。
门后的廖三还在骂:“轻点!你们拆我门呢?”
“闭嘴!”
外头两个人几乎同时喊。
张海纪一时都分不清谁在骂谁。
持钩那人又往前逼,可木台窄,长家伙反而转不开。钩头刚从身侧过去,张海纪已经踩住木杆,细索顺着对方手腕绕上去。往回一扯,那人手上一疼,起船钩脱手掉进水里。
船尾那人也缓过来了,从后面扑上木台。张海纪听见脚步,没有回头,只往旁边错开位置,后面的人收不住,正好撞上前面的同伴。
三个人挤在一条窄木台上,骂声顿时乱了。
张海纪借木桩翻过两人身侧,没有追着补打。底签已经在怀里,眼下更要紧的是别让他们去碰廖三那扇门。
可两个仓伙计也不傻。一个从船尾抄起木盒就砸,另一个索性往木台中间一堵,把路占死。
前后都是人,旁边就是水。在平码上还能绕,这里位置一被卡住,硬挤只会把自己送到人手里。
张海纪手里的飞索往低处一甩,先绕住靠墙木桩。木盒擦着耳边飞进水里时,他已经借着绳力贴桩荡过去,肩膀从堵路那人胸前一擦,两边位置当场换了过来。
那人急着转身,偏偏踩上刚才散开的尾绳,半个身子都歪向水槽。
张海纪顺手托了他一把,又把人推回同伴那边。
“站稳点。掉下去我还得听你扑腾。”
两个人撞成一团,骂声刚起来,张海纪已经退回廖三门前。
“还真让你拿着了?”廖三隔着门听得着急。
“拿着了。”
“纸别沾水!”
“你先担心你自己。”
“我就是在担心我自己,那上头有我手印!”
两个仓伙计被他俩一唱一和气得够呛。捂着膝盖的那个扶住木桩站起来,张嘴就朝楼梯上喊:“下面有人!叫周师傅!”
张海纪听见“周师傅”三个字,手里的飞索没松,脚却往门前挪了半步。廖三刚才只说范管事请了个能打的,没说人就在仓里。前面这两个普通伙计好处理,再下来一个真正练过的,窄木台未必还是他的便宜。
楼板上搬东西的响声还在继续,最初没人应。捂膝盖那人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了火。
这一次,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上面的搬箱声还在乱,偏偏这人的步子一点没乱。
这次只有一个人,而且走得不快。
上面还在忙着搬箱子,下面也早有人喊了抓人,可来人下楼时一步没乱。两个仓伙计听见那脚步,反而先停手,往旁边让出位置,连刚才的骂声都收了。
灯光里先露出一双黑布鞋,随后才是扎紧袖口的深色短褂。成年男人空着手下来,先看水里那根起船钩,再扫过两个狼狈的仓伙计,目光最后落到张海纪身上。
“平码那五个,也是你弄的?”
“你们消息还挺快。”
男人没接这句,只朝张海纪怀里点了点。
“东西放下。”
“我不想跟小孩动手。”
门后的廖三低低骂了一声。
“当心点。范老狗花钱请来的那个,就是他。”
张海纪把飞索绕回掌心。
“巧了。”
“我今天挺想动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