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那条船进得很慢。
张海纪藏在塌梁后面,只能先听见竹篙一下下点进泥里的声音。间隔很稳,来的人显然熟这条沟,几乎不用停下来试水。
引潮人蹲在船尾,手一直压着篙。
“刚才那两下,是问路?”张海纪低声问。
“熟船进窄沟才敲。”男人盯着外面,“两下问,里面一下回,省得拐进去撞上。”
“我们怎么没敲?”
“我又没人等。”
张海纪没再问。
很快,一点昏黄的灯从潮沟拐角晃出来。
船比他们这条稍长,船头一个人撑篙,后面站着两个男人。张海纪原本还盯着船舱,想看看会不会又下来活人或者尸货。
结果先递上岸的是两卷短绳、几把窄头铁钩和一只窄木箱。
木箱四角被盐水泡得发白,提绳却是新换的。
船上两个男人没带多少行李,其中一个刚上岸就沿残墙边的窄木板往盐棚里走,连黑三桩都没多看一眼。
里面很快出来两个接应的人。
接应的人问:“水到哪了?”
刚下船的男人看了眼桩脚:“还差一点。”
“里面已经顶了。”
“顶了也等。”那人没抬头,“上回怎么堵的,忘了?”
张海纪的视线落到残墙后面。
外面的水位就摆在眼前,他们没必要专门问一句里面。
引潮人也听出不对,偏头看了他一眼。
“先说好,我只管把你送进来。”
“知道。”
“真要动刀,或者干别的邪门活,我不跟。”
“钱也没给到那个份上。”
男人嘴角抽了一下:“你倒讲理。”
盐棚那边忽然传来重东西拖地的声音。
两个接应的人从黑处拖出一卷裹得很紧的旧席子。外面又缠了粗布,腰、胸、腿都捆着麻绳,只在最下头露出一双发黑的脚。
张海纪的眼神定住了。
尸体已经干得厉害,脚趾缩成一团,肯定不是刚死。
船上刚来的男人蹲下,把尸体脚踝翻过来。
“泥还在?”
“刷过一次,缝里全是,弄不干净。”
男人从窄木箱里摸出一片薄铁,刮了点脚缝里的泥放到灯边看。
旁边的人看着铁片上的泥:“下面还是这种?”
“差不多。”那人把铁片在木匣边磕了磕,“今晚照下,拖到退潮更麻烦。”
另一个人已经把短绳抖开:“人都来了,别耗。”
另一个刚来的男人已经开始重新分短绳,把铁钩别到腰后。他随后脱掉硬底鞋,换上一双软底薄靴,又把裤脚扎紧。
张海纪盯着那双薄靴看了两息。
张家人下地前,也差不多这么收拾。
他没再看工具,视线转向盐棚更里面。
潮水继续往上涨。
张海纪把手搭在船沿,顺着船板传回来的水震往黑三下面听了一次。
水从桩根旁灌进残墙下,进去以后没有立刻散掉,回响反而拖得很长。
下面有空路。
可具体往哪走,听不出来。
引潮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道:“废盐棚下面本来就有沟。以前排水用的。”
张海纪嗯了一声,没有把那条回响直接当成墓道。
盐棚里的人这时已经围到一片铺满盐壳的旧木地板旁。
一个人拿铁钩敲掉板缝边的硬盐壳,另一个用薄铁片慢慢刮开缝隙。白花花的盐壳下面,木边却发黑发亮,明显经常被人掀动。
又过一会儿,黑三桩下那股进水声更重。
盐棚里终于有人说:“到了。”
两把铁钩同时卡进木板两侧,短绳穿过去,几个人一起用力。
盐壳先裂。
随后一声闷响,那块看起来和四周没什么区别的旧地板被慢慢抬起来。
下面先冒出一股又咸又冷的湿气。
灯往下一照,先露出一圈发黑的石边。石边下面还有水在动,一截窄窄的石阶斜着往下没进黑里。
船上来的两个人先后下去,接应的人也跟了进去。最后一人把那只窄木箱提起来,这才跟着下去。木板没重新合死,只在边角塞了一块木楔,留着一条半尺宽的缝。
撑船的还留在黑三桩外,背对盐棚收绳。
张海纪盯着那条没进黑里的石阶。
一路换人换船,到这里却直接往地下走了。
他转头对引潮人道:“你往来的那条岔沟退一点。”
男人立刻明白了:“你真要过去?”
“嗯。”张海纪看了眼盐棚下面,“都到门口了,总不能还蹲外头看。”
“我不等到天亮。”
“潮开始退,你还没看见我,就走。”
“那你怎么出去?”
“我自己想办法。”
引潮人盯了他一下,没有劝,只伸手:“再加一点。”
张海纪看着他。
“等人不要钱?”
“等你这种人,更得加钱。”
张海纪掏出几枚铜钱拍到他手里:“成交。”
浅底艇无声退进后面的潮沟。
张海纪没立刻往盐棚摸。他先从腰间分出一截细绳,飞爪扣住背阴处那根断梁,绳尾打成活扣塞进塌墙缝里,只留自己摸得出来的一小截。
真要从下面退出来时外头已经乱了,他至少还能顺这根绳摸回塌墙,不用在黑灯瞎火里重新找船路。
做完这一步,他才借残墙阴影翻到盐棚外侧。飞爪只放够用的一段,顺着塌墙后面绕到盐棚背侧。
撑船的人还在外头,没看见他。
张海纪贴着残墙摸到那块旧地板旁。
下面的灯已经远了。
他把木楔轻轻往旁边挪开一点,侧身钻进缝里,又把木板恢复到原来的开度。
脚踩上石阶时,一股冷水立刻漫过鞋面。
他没有停,顺着前面若有若无的灯光往下走。
十几级以后,石阶到底。
张海纪抬头一看,脚步停了。
左边是一条低矮砖沟,中间有一条明显后修过的木道,右边则露着一道更窄的石砌缺口,水正从里面往外漫。
前面那几个人,已经没影了。
他正准备俯身听,右边石缝里的水忽然轻轻一顿。
下一瞬,竟往回缩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