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明住在浦东一个老破小里,一室一厅,客厅堆满了杂物,沙发上还趴着只橘猫。罗文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手里提着两瓶啤酒。
陈三明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喝吗?”
“改主意了。”
两人在客厅坐下,猫被陈三明赶到卧室去了。罗文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没说话。
陈三明看着他,也不催。他了解罗文,这个人平时不找你,找你必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三明,你之前在It部门干过多久?”
“三年。从进盛元到转岗技术主管,一直在It。”
“盛元的交易系统,你熟不熟?”
“熟。整个架构我参与搭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罗文没回答,从包里拿出那台破笔记本,打开,点进SY-test文件夹,把屏幕转向陈三明。
陈三明瞅见那个金牛图标的时候,手里的啤酒差点洒了。
“你怎么找到的?”
“挑东西的时候拿了台测试机。这玩意儿在上面。”
陈三明放下啤酒,凑到屏幕前,表情变了。不是惊讶,神情挺复杂,像是见到个老朋友,又像撞见个不该出现的鬼。
我认识这个东西。陈三明说。
“什么意思?”
“两年前盛元交易系统升级,我转岗之后还帮忙做过一次系统迁移。当时在服务器上见过这个测试账户,以为是模拟数据,纯测试用的,没当回事。”
“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不知道,没点开看过。”
罗文把屏幕推到他面前。资金余额那串数字在黑底绿字的界面上亮得刺眼。
陈三明数了两遍。
一百亿。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对。花不完。”
“什么意思?”
“不管买多少卖多少,余额不变。钱出不来,转账、提现、转股、大宗交易,全锁死了。赚了利润也出不来,亏了也不少。它就是个密封的壳子。”
陈三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抬头看罗文:“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罗文说:“你看这个。”
他接过电脑,在浦发银行的买三挂了一笔两千手买单,切到行情软件给陈三明看盘口。那笔卖单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卖三档上。
陈三明是搞系统安全的,一眼就看明白了。
挂单走的是实盘通道。陈三明说。
“对,市场看得到。”
“撤单呢?”
罗文撤掉了那笔单,买三档上的两千手消失了。
留痕吗?陈三明问。
“你觉得呢?”
陈三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盛元的交易系统日志分三层,实时、日报和月度审计。实时日志记录所有操作,但只在服务器上保留72小时自动覆盖。日报日志是每天收盘后的汇总,只有成交记录,不含已撤挂单。月度审计日志只记异常行为,比如大额挂单、频繁撤单之类的。”
他顿了一下:“但这测试账户当初设计的时候就被排除在审计日志之外,什么都不留。”
“你能确认?”
“我查一下就知道。”
陈三明接过电脑,打开后台登录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一阵,他还在用之前It部门的管理员权限,盛元虽然倒了,服务器还没停。
两分钟后他找到了答案。
“测试账户不纳入审计日志。当初这么设计是为了方便测试,要是测试操作也要被审计,那每次都要走审批流程,太麻烦,所以开发的时候直接把这账户从审计范围里排除了。”
“也就是说——”
挂单、撤单,不留痕。陈三明把电脑推回去,靠在沙发上,“但成交会留痕。成交记录走的是交易所的清算系统,盛元管不着。所以这账户要是挂单成交了,交易所那边会有记录。”
“那就不让它成交。”
你打算怎么用?陈三明问。
罗文没直接回答,喝了一口啤酒,想了会儿才问:“你做过股票没有?”
“没有。”
“那我换个问法。你站在上海任何一个路口,如果有人突然抬头看天,你会不会也抬头看?”
“会。”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我觉得上面有东西。”
“如果那个人是假装看的呢?”
陈三明愣了一下,笑了。“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你不是要用那一百亿去买股票,你是要用那一百亿去’看天’。让所有人跟着你看,跟着你慌,跟着你买,跟着你卖。但他们不知道你是假装的。”
罗文没说话。
陈三明接着说:“但你自己不看天,你在旁边卖望远镜。”
罗文看着陈三明,第一次觉得这胖子比他想象的聪明。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具体怎么做是我的事,但有个前提,这账户必须绝对安全。不能被发现,不能被追踪,不能留下任何能指向咱俩的痕迹。这是你的事。”
陈三明没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又拿了两瓶啤酒,回来坐下,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罗哥,我跟你说几句实话。”
“说。”
“这个账户走的是盛元的交易通道。盛元现在虽然瘫了,但服务器还活着。一旦有人接手盛元或者清算资产,第一件事就是查服务器。这个测试账户存在在那儿,迟早会被发现。”
“多久?”
“难说。如果清算流程走得快,一两个月;走得慢,半年。但不管快慢,它是颗定时炸弹。”
“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可能只有一两个月?”
陈三明摇头,“盛元清算的时候,查的人是会计和律师,不是技术员。他们看的是财务报表和合同,不会去翻交易系统的后台日志。除非有人举报,但谁知道这个测试账户的存在?只有你和我。”
“郑国胜呢?他不知道?”
“他要知道,早用了。他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兜里有一百亿会不用?他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存在。”
“所以只要我们不说——”
“只要我们不说,这个账户就是隐形的。”
罗文点了下头。“还有呢?”
“再一个,盛元的交易通道迟早要关。服务器一停,这账户就没了。在它关之前,你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能不能把通道迁到别的地方?”
陈三明想了想。“盛元用的是前海盛达的交易通道。前海盛达是独立的券商系统,盛元只是它的一个机构客户。盛元倒了不影响前海盛达的通道。只要前海盛达的系统不关,这测试账户就能一直用。”
“盛元跟前海盛达的合同呢?盛元倒了合同不就终止了?”
“合同终止不等于账户注销。券商的系统里,客户账户的注销需要走流程,提交申请、清算持仓、关闭权限。盛元现在没人管这事,没人提交注销申请。这测试账户就会一直挂在前海盛达的系统里,像个被遗忘的文件夹。除非前海盛达自己做系统清理,否则没人会动它。”
“前海盛达会做系统清理吗?”
“不会。小券商系统老旧,测试账户又不在收费名单上,没人会主动去碰。”
“所以理论上,这账户可以一直用?”
“理论上是的。但我不敢打包票。券商系统的补丁更新、权限调整、审计策略变化,任何一个都可能影响这账户。我会盯着前海盛达的系统动态,有变化第一时间告诉你。”
罗文看着陈三明。这人刚才十分钟里说的话比他过去一个月说的都多,而且每一句都是干货。
“三明,你之前就知道这测试账户,怎么没用?”
陈三明笑了,笑得有点苦。“罗哥,我是搞系统安全的,不是搞交易的。你给我一百亿,我不知道该买什么、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钱在懂行的人手里是钱,在我手里就是数字。”
他顿了一下:“而且我一个人不敢干。这种事一个人干叫犯罪,两个人干叫——”
合伙。罗文替他说完了。
“对,合伙。”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还有一件事。陈三明说,“这账户的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能有第三个人。”
“当然。”
“我说真的。不管以后咱拉谁进来,投资人、合伙人、跑腿的,谁都不能知道。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这账户是咱俩的秘密,烂在肚子里,进棺材也不能说。”
“行。”
还有——陈三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一台旧电脑前,“我得先做件事。”
“什么?”
“把盛元后台里关于这测试账户的所有管理日志清掉。不是改,是清。让它看起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盛元的服务器随时可能被清算的人接管,在那之前我得把痕迹擦干净。”
“你能做到?”
“我管理员权限还没被注销。趁现在还能进去——”
陈三明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屏幕上的命令行飞速滚动,罗文看不懂,但他知道陈三明在做什么,在把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变得更不存在。
十分钟后,陈三明停了手。
“清完了。管理日志、操作日志、权限分配记录,全清了。现在这测试账户在前海盛达的系统里就是个没主人的孤儿账户。没创建人,没归属机构,没管理记录。它存在,但查不到是谁的。”
“查不到我们?”
“查不到。”
罗文点了下头,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瓶子在手里凉得冰手。
“三明,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弄几件事。”
“说。”
“先给我弄个能正常出金的证券账户。不能是我的名字,也不能是你的名字。你认不认识什么人,可靠的人,能用他的身份开户?”
陈三明想了一会儿。“我有个表姐夫,在安徽老家务农,不用电脑也不会炒股。用他的身份证开个户,他永远不会知道。”
“好。另外,还得有个自动撤单的脚本。这账户的挂单不能成交。一旦有主动买单接近挂单价格,必须零点几秒内撤掉。人手撤太慢了。你能写吗?”
“能。给我ApI接口文档,两天搞定。”
“还有,帮我盯着前海盛达的系统动态。任何补丁更新、权限调整、审计策略变化,第一时间报警。”
“没问题。”
“最后是操作痕迹的问题。这账户的所有操作痕迹,在本地也要自动清理。每次用完,日志、缓存、临时文件,全清掉。不能在这台电脑上留下任何证据。”
“我写个清理脚本,跟撤单脚本一起跑。”
罗文把啤酒瓶放桌上,看着陈三明。
“最后还有个大问题,我需要一笔本金。那个能出金的账户里得有钱。但我现在只有一千二百块。”
陈三明也看着他。“我也没有。我存款八万,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律师费、抚养费、往家里寄的钱,八万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剩三万多。”
三万多,一千二百,加一起不到四万。
四万块钱,在A股市场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
“你有没有认识的人,有钱、信任你、不会问太多问题的?”
陈三明想了半天。“有一个。以前咱们公司市场部的同事,听说家里是高门大户,不是一般的有实力,叫齐小白。就是——”
“就是什么?”
“脑子不太好使。人倒是靠谱,就是嘴松。你跟他说句话,他第二天就能跟别人说出去。”
“那不能找他。”
“我知道。但咱们的钱不够,四万块干不了什么。”
罗文沉默了一会儿。“先这样。你把账户开了,脚本写了,监控系统搭好。本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行。”
陈三明送罗文到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
“罗哥。”
“嗯?”
“你确定要干?”
“你不确定?”
陈三明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二百一十斤的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但这一刻他没笑。
我确定。他说,“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
“干。”
“行。”
陈三明吐了口烟,烟雾在黑暗里散开,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影子。
罗文转身走进了上海十一月的夜风里。
他口袋里还是只有一千二百块钱,但他脑子里已经装了一百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