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誊好的简报递上去,李刚副书记翻了两页,终于点了点头。
没多话,只淡淡一句:“像那么回事了,踏实点就对了。”
肖为民应着,把这话默在心里,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按了按。
那点被认可的安稳,没敢声张,只悄悄攥在笔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原以为,材料写顺了,就算踏进了基层的门。
直到后来才明白,写材料不过是入门的门槛,真正难啃的东西,全在乡外那片望不到头的红土地里。
那土是烫的,踩上去硌脚,却藏着最实在的人心。
第二天一早,李刚副书记便安排,他跟着农业干事周建军,去五星村走访。
撂下话:“别总闷在办公室,写那些虚头巴脑的,下去摸摸后生们的,真实情况,听听他们港啥。”
肖为民嘴上应得稳,“哎,李书记,我这就去”,心里却又慌又盼。
慌的是头一回直面乡里乡亲,怕话说不周全,落个“书呆子气”的坏名声。
盼的是总算能走出,那间摆着铁皮柜、堆着文件的小屋。
做点实打实的事,不再是只会抄文件、扯空话的白面书生。
天刚蒙蒙亮,肖为民就起了身,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他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得有些软。
用搪瓷缸盛了半缸热水,小心翼翼熨得服服帖帖。
又把那本记满批注的小本子,塞进内衣口袋,贴身放好。
那是他写材料的底气。
笔也摸了一遍,揣进褂子口袋。
确认稳妥了,才对着窗玻璃理了理衣襟。
在心里过了三遍见面该港的话。
可临了出门,手心还是微微发潮,心里突突直跳。
跟着老周往村里走,土路坑洼不平,遍地都是红黏土。
一脚深一脚浅,踩下去立马裹满一脚烂泥。
肖为民穿着双干净的黑布鞋,走得格外小心。
每一步都踮着点脚尖,可没走多远,鞋边还是糊了厚厚一层泥。
裤脚也蹭上不少土印子。
他时不时低头,用手背轻拍两下裤脚,动作里满是读书人的拘谨。
再看身旁的老周,粗布褂子随便一搭,裤脚直接挽到膝盖。
赤着脚踩在泥地里,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两人分明就是两个路子的人。
五星村依山而建,土坯房一栋挨着一栋,墙皮掉得光秃秃露出黄土。
房前屋后到处堆着干柴禾。
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土狗蜷在巷口打盹。
炊烟裹着晨雾慢慢散开,混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
呛得肖为民鼻子一阵阵发痒。
路上撞见的村里人,个个脸膛黝黑,手上结着厚厚的老茧。
见了老周,都热络得喊“周干部”,本地土话嗓门敞亮,带着山里人的直爽劲头。
肖为民听不大懂,本地腔调,只乖乖跟在后头。
低着头扯出,一抹客气的笑,两只手都不晓得往哪搁。
“这是公社里新来的小肖同志,管后生工作的,下来探探村里的实情。”
老周随口跟村里人搭话,熟门熟路半点不生分。
肖为民立刻站直身子,微微欠身,声音放得轻软:
“大爷大娘好,我是肖为民,刚来乡里上班的。”
他的口音细软,带着城里读书人的清亮。
尾音温温软软,和山里硬邦邦的土话一比,格外格格不入。
几句话落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有好奇打量,有上下掂量,还有几分对生人的生分冷淡。
肖为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唰地一下就烧红了。
忙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抠着褂子边角,心里暗自嘀咕。
莫不是自己,说话太端架子,让人见外了?
老周把他领到,村口晒谷场,好几扇竹匾平摊在地上。
几个年轻后生正收拾锄头、扁担,铁器相撞发出“哐哐”的轻响。
“这几个都是村里的后生,有的在家种田地,有的想往外头闯,就是没路子,你好好跟他们唠唠。”
老周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叮嘱道:“莫端着干部架子,跟他们港实在话就好。”
肖为民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内衣口袋里的本子,缓步走上前。
他照着公社里教的、书本上学的套话开口,尽量把语气放平稳。
“我是公社团委的肖为民,今天过来了解下,大家的日子跟做工情况。
有啥难处、啥想法,只管跟我港,我一一记下来,尽量帮大家想法子。”
话音一落,晒谷场上瞬间静了下来。
后生们你瞅我、我瞅你,手里的活计全都停了,没人接茬搭话。
只悄悄斜着眼打量他。
肖为民站在晒谷场正中,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僵得死死的。
四下里只剩竹匾被风吹动的轻响。
他一时间僵在原地,不晓得该挪脚,也不晓得再多港些什么。
脚边黏糊糊的,红泥巴裹着布鞋,沉得很,好似把他那点,底气全粘住了。
老周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大着嗓门喊道:
“都莫拘谨,小肖是真心过来体察民情的,不是走形式做样子,有啥心里话尽管港!”
就在这时,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慢悠悠走了过来。
老汉六十出头,满脸褶子深深刻在脸上,像黄土坡的纹路。
手背上的老茧,硬邦邦发亮,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是五星村,退下来的老支书李老汉,村里老少都信服他。
为人向来直来直去,说话从不绕弯子、不打官腔。
李老汉上上下下,把肖为民打量了个遍。
目光扫过他白净的面皮、平整的褂子、鼻梁上架着的眼镜。
又瞥了瞥那双沾了泥,却依旧干净周正的布鞋。
开口就是嗓门粗粝:“小同志,城里下来的吧?
下过田种过地没?一亩水田能收几箩筐谷子,你晓得啵?”
肖为民当场就顿住了,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棉絮。
憋了半天,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虽是乡下出身,可一直都埋头读书。
书本知识背得滚瓜烂熟,耕田种地的活路却是一窍不通。
脸唰地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手脚都没处安放。
手指使劲抠着褂子衣角,好好一块布都被揉出了褶皱。
“从没种过田?”
李老汉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沉了大半,锄头重重往地上一顿。
“那你还下来探啥情况?”
“我们村里这些后生,难处就摆在这里。
种田没得好手艺,稻子长势差,卖不起好价钱。
想出去谋生路,又没得熟人带路,屋里老小还丢不开。”
“这些苦楚,你晓得啵?你又能帮上几多忙?
怕不是下来逛一圈,扯几句空话,写两张纸就回乡里交差,我们老百姓可不吃这套。”
话语不算刻薄,却句句戳在心口,如同硬邦邦的红土块,狠狠砸在肖为民心上。
他脸上烧得发烫,满心羞愧,头都抬不起来。
有心开口解释,说自己是真心实意想办实事、帮乡亲解难。
可话堵在喉咙口,半句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立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旁边的后生们,凑在一处低声絮叨,本地方言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有几分心软同情,有几分看热闹,还有不少不以为然的嘀咕。
肖为民浑身紧绷,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低头望着脚上的泥巴,红土沉甸甸粘在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才猛然发觉,从前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些计划、那些口号。
全都是飘在半空的虚话,没得根基,没得分量。
落到这片实打实的红土地上,半点用处都没有。
老周赶紧上前,拉了拉李老汉的胳膊,又抬手拍了拍肖为民的肩膀。
语气放缓劝道:“老老哥,消消火气,小肖才刚参加工作,
社里的规矩和活路都不懂,慢慢学就好,这孩子本性是踏实本分的。”
李老汉冷哼一声,扛起锄头转身就走。
脚步踩得黄土尘土乱飞,丢下一句硬气话:
“真想帮衬我们老百姓,就先丢掉城里人的娇贵架子,踏踏实实扎进田地里!
少港那些云里,雾里的大话套话,顶不得半点用场!”
肖为民孤零零立在晒谷场上,半天动弹不得。
秋风刮过田边稻草,沙沙作响。
他浑身发闷,半点凉风都察觉不到,胸口堵得发慌。
他缓缓掏出,随身的小本子,指尖止不住发颤,慢慢翻开第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望着李老汉渐行渐远的背影。
又看向眼前这群,风吹日晒、皮肉粗糙的年轻人。
有人手上磨满厚水泡,有人指头上缠着破布条,全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痕迹。
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悟透:基层的大小事,从来不是写几行字就能办妥的。
只有踩进烂泥田,听得进百姓的真心话,才算真正踏进了基层。
老周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块粗布手巾。
“莫往心里去,我们农村人性子直,说话不绕弯,有啥港啥。”
“在公社里当干部,先要放下身段架子,沉到田间地头去。
跟百姓同吃同住同劳作,人家才会把你当自己人,跟你掏心窝子港真话。”
肖为民没有开口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拿出笔,把老周这番话,一字一画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下笔极重。
墨汁深深渗进纸页纹路,写完还在旁边重重划下一道粗线,牢牢刻进心里。
他合上笔记本,不再刻意拍打裤脚的泥巴,不再死撑着体面模样。
也收起了那一身端着的,干部腔调。
他缓步走到几个后生跟前,屈膝蹲下身,把本子摊开放在膝盖上。
语气放得格外谦和实在:“我确实不懂种田干活,也体会不到大家的难处。
但我愿意好好学,你们若是不嫌弃,慢慢跟我港。
不管是种田遇到的难处,还是想外出谋生的念想,我都一一记下,慢慢替大家琢磨办法。”
“能办成的事,我跑断腿也会帮大家办妥;
办不到的事,我也老实跟大家港清楚,绝不糊弄人。”
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眼镜片蒙了一层薄灰,可眼神沉稳又恳切,透着一股踏实认真的劲头。
后生们瞧着他这副窘迫又诚恳的模样,见他没半点架子,顿时松了浑身拘谨。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挠了挠后脑勺,率先开了口。
“肖同志,我一心想出去打工挣钱,奈何屋里老娘身子骨差。
我一走,屋里就没人照看,日日都愁得睡不着。”
另一个后生跟着接话:“我常年在家种水稻,没得技术指点,年年收成上不去。
想学人家搭棚种菜挣钱,一来没得本钱,二来也没人肯教手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本地乡音混着满心难处,顺着秋风飘向远处的红土坡。
肖为民就这么蹲在泥地里,一笔一画仔细记录。
遇上听不明白的本地土话,就凑近轻声多问一句,耐心又温和。
没有读书人的傲气,也没有基层干部的架子。
暖阳缓缓爬过连绵的红土坡,把晒谷场晒得暖融融的。
日光落在他沾满泥印的布鞋上,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眉眼间。
落在那本写满百姓心声的笔记本上。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难堪与敲打,不过是扎根基层的开端。
往后的日子里,还会遇上数不清的窘迫、数不清的无知、数不清的质疑。
但打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半分退缩的念头。
红土裹在鞋上,沉甸甸压脚,却足够真切踏实。
他打定主意,要在这片厚重的红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踩稳走实,慢慢扎下深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