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
苏念念早上起来,推开窗——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桂花树的枝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承远,下雪了。
你起来看看。
不起来了。冷。
苏念念笑了。
你以前不怕冷。
以前年轻。
苏念念走到灶房,开始做早饭。
小米粥、鸡蛋饼、一碟腌萝卜。
她把早饭端到了堂屋。
顾承远已经坐在了桌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棉袄——苏念念去年冬天给他做的。
承远,吃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小米粥冒着热气,鸡蛋饼金黄松软,腌萝卜清脆爽口。
最简单的早餐。
但吃了四十年的味道。
承远。
今天雪停了以后,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我扶你。
雪停了以后,苏念念扶着顾承远走到了院子里。
雪后的院子像一幅画——白色的雪、灰色的墙、深色的树干。
桂花树的枝叶上挂着一串串冰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承远,你看。苏念念指着桂花树。
好看不好看?
好看。
你以前不觉得桂花好看。
以前没心情看。
现在有了?
现在有你陪我看。
苏念念笑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
承远。
你还记得吗?一九七八年,我在这棵桂花树下跟你说的第一句真心话。
记得。
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承远,我以前对你不好。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你还记得?
那天你说了什么?
顾承远想了想。
我说——
苏念念笑了。
你就说了一个字。
一个就够了。
苏念念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院子里的雪。
远处的厨房里,传来了念念初的声音——
奶奶!我来做饭了!你歇着!
你会做什么?
红烧肉!
你确定?
确定!
苏念念笑了。
承远,你听到了吗?
念念初在做红烧肉。
跟你当年吃的第一碗一样。
你觉不觉得—— everything 都在循环?
什么?
就是……一切都回到了原点。苏念念说,从一碗红烧肉开始,到一碗红烧肉继续。
顾承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循环。他说。
是什么?
是传承。
苏念念看着他。
你说得对。她说,不是循环。是传承。
一代一代。从一碗饭到一碗饭。从一个家到一个家。
变的是人。不变的是味道。
顾承远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下午,苏念念坐在灶房里,看着念念初做红烧肉。
他做得很认真。
切肉、焯水、炒糖色、翻炒、炖煮。
每一步都有模有样。
奶奶,你看我做的怎么样?
很好。苏念念说。
真的?
真的。比奶奶第一次做的好多了。
嘿嘿。
念念初得意地笑了。
苏念念看着他。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
他的背影——
像宝蛋。
像顾承远。
像所有认真做事的人。
念念初。
你知道红烧肉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火候?
不是。
糖色?
不是。
那是什么?
苏念念想了想。
耐心。她说。
红烧肉要炖一个半小时。不能急。急了肉不烂。
做人也一样。不能急。急了走不远。
念念初想了想。
奶奶,你急过吗?
急过。苏念念笑了,年轻的时候急。什么都想快、想好、想完美。
后来呢?
后来不急了。苏念念说,因为我知道——只要用心做,慢一点也没关系。最后做出来的味道,不会差。
念念初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
苏念念说,你记住就好。
红烧肉做好了。
念念初盛了一碗,端到苏念念面前。
奶奶,你尝尝。
苏念念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甜咸适口。
好吃。她说。
真的?
真的。
比你做的还好?
比我做的好。苏念念笑了。
念念初高兴得蹦了起来。
苏念念看着他。
她想——
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不是开了多少家店。
不是赚了多少钱。
而是——
把一碗红烧肉的味道,传给了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