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屿的夏天总是不缺雨水，暴雨像鞭子，狠狠抽打着柏油路面。城市在厚重的水幕里扭曲、变形，只剩下淹没一切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一辆黑色迈巴赫切开雨帘，平稳前行。刘建武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他要去见一个女人，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安家乐业房产中介”的门前。车门打开，司机撑开宽大的黑伞。刘建武弯腰下车，昂贵的皮鞋踩进积水，溅起水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穿过略显拥挤、人声嘈杂的办公区，刘建武被引至走廊尽头。他整了整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前襟，脸上惯有的倨傲收敛成刻意的恭敬，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异常宽敞，深色的红木家具沉淀着一种无声的厚重。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如注的暴雨。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她看起来至多四十出头，眉眼间依稀可见旧日的明艳，风霜被精心掩藏，只留下令人不敢轻视的威仪。穿着一身剪裁合度的墨绿色旗袍，颈间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平安扣，腕上一只古朴的黄金镯子，无不彰显着底蕴。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潭，目光落在刘建武身上时，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
“刘总，稀客。”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像陈年的酒。
“邵姐，打扰了。”刘建武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脸上那层恭敬的壳子愈发明显。
“客气了，您请坐。”，邵姐拿起桌上一个紫砂小茶壶，斟了两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刘建武依言坐下，端起小巧的茶杯，浅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好茶。”他放下茶杯，不再绕弯子，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邵姐面前。“有几个人，想请邵姐帮个忙，查查底子。越快越好。”
邵姐没说话，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几张清晰的照片和附着的姓名纸条。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第一张——是穿着警服的徐东。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第四张照片时，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照片上是个头发灰白、一脸惫懒又带着点江湖油滑的老男人——陈九。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这个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她迅速翻过了那张照片，继续看下一张，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凝滞从未发生。
但刘建武看见了。他低垂着眼睑，看似只是盯着自己的茶杯，眼角的余光却像雷达，牢牢锁定了邵姐眼中瞬间掠过又被压下的波澜。他没有抬头，更没有点破，选择了不动声色，将疑虑压回心底。
“生面孔。”邵姐看完了所有照片，将它们轻轻放回桌面，声音平稳无波，“查什么？查多深？”
“越深越好。个人履历，人际关系，只要是真实的，只要能挖出来的，我都要。”刘建武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份恭敬，眼神却锐利起来，“钱，不是问题。规矩我懂。”
邵姐的目光投向窗外狂暴的雨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的敲击，“三天。”她给出了期限。
“有劳邵姐。”刘建武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干脆利落地起身告别，没有多余的寒暄。邵姐点了点头，按了下桌上的呼叫器。助理进来恭敬地将刘建武送走。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声响。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邵姐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她伸出手，精准地从那一小叠照片中，再次抽出了陈九那张。照片上的男人眼神疲惫，带着岁月刻下的风霜。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玻璃。邵姐盯着照片，指腹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缓慢划过，眼眸深处翻涌起一丝复杂的的情绪。她看了很久，才将照片重新塞回信封，连同其他照片一起，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
虽然被暂停了工作，但调查组一早仍聚在会议室。陈九把徐东拉到角落，嘀咕着让徐东送他去个地方，马上就叫出发。徐东皱眉，“老陈，你啥意思？今天下大暴雨啊，我那辆车都快报废了，咋送你去啊？”。陈九连忙捂住徐东的嘴，“别嚷嚷，都是为了破案。”
艾琳娜甩过一把钥匙，“你们鬼鬼祟祟的搞啥呢？没车先用我的，车库里最大的那辆就是。”
“路虎啊！真不愧是刑侦局第一小富婆，我不挑，送我辆718就行。”蓝若兮眼里冒出了小星星，拉着艾琳娜就开始卖萌。
徐东没办法，只得给陈九当了一回司机。
就在迈巴赫驶离写字楼的同时，一辆体型庞大、线条粗犷的黑色路虎卫士，咆哮着劈开雨幕，也向这里驶来，车轮碾过路面，积水被溅起半人高。
雨刮器已经开到最大档位，疯狂地左右摇摆，刚划开一道清晰的视野，瞬间又被雨水覆盖。徐东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辨认着前方模糊的道路。
“老陈，你跟我说实话，去的那地方靠谱吗？我以前咋没听过邵姐这个人啊？”
副驾驶上，陈九大爷似的瘫坐着，手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闻言得意洋洋的说：“靠谱，绝对靠谱，你没听说就对了，这娘们可不简单，要不是为了破案，我才不会来找她呢。”
“哪你自己来不行？这么大的雨非叫我跟着。”徐东接着问。
陈九无奈道：“我不是不会开车吗。再者你还能给我壮个胆，要不我还真不敢见她，都是当年留下的风流债，要是叫他们年轻人知道了，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就你这混不吝的性子，还有你不敢见的人？”徐东好奇道。
陈九想了想，“别的不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出手狠辣的主儿，那时候都兴起外号，江湖上叫她黑格格。这些年上岁数了才安分下来，成了咱周边省市最大的情报贩子。”
庞大的路虎车驶过一个被雨水掩盖的坑洼。就在车身晃动的瞬间，那辆刚刚驶离的黑色迈巴赫正与他们擦肩而过。雨幕浓重如实质，两车速度都很快。刘建武和徐东都下意识的看向对方，隔着防窥膜和奔流的雨水，双方却都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车影轮廓。冰冷的雨水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彼此的气息。两辆车，载着两个目标相悖的人，在城市的雨幕中交错而过，短暂得像一滴水融入洪流，转瞬即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是这儿了！”陈九指着雨幕中那栋灰白色小楼，声音不大，但足够徐东听清。
“安家乐业？”徐东看着小楼的招牌，“老陈，你确定是这儿？卖房子的也开始搞情报了？”
“肤浅！”陈九撇撇嘴，终于把那半截烟塞回皱巴巴的烟盒，“时代不同啦！谁敢明着挂牌‘卖情报’？有了‘房产中介’这层皮，那就好办多了，手底下的人出去打探情报，那叫寻找房源！懂了吧？”他来了精神，比划着，“小打小闹的，签个一年半载的租房合同，租金就是辛苦费。碰上大买卖，要查那些要命的、值钱的……”陈九压低声音，带着点江湖人的神秘，“那就签购房合同！从老破小到大别墅，那数字，上不封顶！钱走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这招，高不高？”
徐东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陈九那张老脸：“高！真高！”他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下车，跑进写字楼大厅，陈九脸上可没了刚才的嘚瑟劲儿，显得有些局促。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又使劲抹了抹被雨水打湿的灰白头发，试图让它们显得精神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从容、最有魅力的笑容，可惜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心虚。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背影，徐东差点笑出声来。
陈九跟前台简短示意，随后挺直腰板，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经理室。
走到经理室门前，陈九停下脚步，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几秒钟的等待，在雨声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漫长。门的那一边，那个被称为“黑格格”的女人，刚刚将一段复杂的过往锁进抽屉。现在，那个男人就在门外。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在窗外疯狂地敲打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