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东峰先听出来的——是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愤怒的巨兽正从山道方向冲过来。紧接着,就有汽车大灯的光亮朝着这边而来,光柱划破夜幕,像一把利剑劈开黑暗。
两个人同时心里一松,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塌下来半寸——终于,救援到了。
灯的光柱像两把雪亮的镰刀,从山道方向一路收割过来,将公路上那两道死死钉在岩壁上的手电光硬生生逼退了一截。
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不是一辆,是三辆。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战鼓擂在胸口。
公路上那两个人显然也听到了。
手电光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握着的人手抖了。紧接着,公路上传来急促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慌乱藏不住——像是一群正在偷东西的贼,突然听见了警笛。
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了之前的冷意和笃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仓促,先撤!
脚步声乱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训练有素的间隔步伐,而是凌乱的、争先恐后的撤退,像被打散的鸦群。车门被猛地甩上,的一声闷响在山谷里回荡。发动机咆哮起来,那辆车掉头时轮胎在公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两道白光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加速消失在公路拐弯处。
岩壁下,慕东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胸腔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开了。他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李大义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慕局,终于安全了。
慕东峰没有接话。他望着那两道消失在拐弯处的尾灯红光,心里清楚——安全是暂时的。真正的不安全,还在前面等着他。
救援车辆已经开到了面前,三辆车的大灯将整段公路照得如同白昼。李大义快步迎上去,和带队的人简短交代了几句,然后返身将那名昏迷的男子和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子小心地搬上了车。慕东峰最后看了一眼岩壁下那片狼藉的碎石——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对峙时留下的弹壳和血迹——转身上了军车。
车门关上的一刻,发动机的暖风扑面而来。慕东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全身的力气终于被允许流走了。车子启动,朝着疗养院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山影在夜色中向后退去,像一场噩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但慕东峰知道,那只是上半场。
……
抵达疗养院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整座西山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连虫鸣都稀薄。这也是疗养院选址于此的原因——远离尘嚣,连风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安宁。
可慕东峰的心却静不下来,像一潭被石子搅浑的水,越想沉淀,涟漪越多。
汽车驶入院内,李大义随即安排将那一男一女交给了值班医生。两人虽然获救,却戴上手铐,两名荷枪实弹的军人守在病房门外,寸步不离。
安排妥当后,李大义陪着慕东峰来到疗养院的接待室。
那是一间接待规格的房间,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早已凉透,杯沿凝着细小的水珠。墙上挂着一幅西山水墨,墨色浓淡之间,山势巍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寒。
慕局,请您稍等,我去向李老汇报。李大义打了声招呼,转身快步离去。
门轻轻合上,接待室里只剩下慕东峰一人。
他走到窗边,西山夜色如墨,远处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沉默的轮廓。疗养院里灯火阑珊,大多数窗户已经暗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微弱的绿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静谧。太静谧了。
静得让人不安。
慕东峰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的某一点,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几小时前的盘山道上——那个逃跑的女人,还有前来救援这个男人的这拨人,她们究竟代表着谁来的,这两拨人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上次在屏南,李老站在了他这边。可那一次,李少云和李春江犯罪事实清楚,铁证如山,且两人已经落网。更重要的是——他们和李老隔了一辈,是侄孙辈的牵连,痛则痛矣,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次完全不同。
李猛,京城公安局副局长,手握实权,人脉盘根错节。李凤娇,国际拍卖行老总,表面上是商界女强人,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深不见底。这两个人,一个是李老的亲儿子,一个是李老的亲女儿。
要将他们从现有的位置上拉下来,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审判,作为父亲的李老——他做得到大义灭亲吗?
慕东峰闭了闭眼。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血缘是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最柔软的软肋。当法理与亲情正面相撞时,能毫不犹豫选择法理的人,古往今来,寥寥无几。
如果李老不同意呢?
如果他愤怒,如果他沉默,如果他只说一句你先回去吧——那慕东峰该怎么办?
他只能劝说,只能摆事实、讲证据,用那些沾着血和泪的卷宗去叩开一位老人的心门。可他并无权力要求李老怎么做。李老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嫌疑人,甚至不是他的盟友——他是他的长辈,是这盘棋局中,唯一能决定棋子去留的人。
窗外,一阵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慕东峰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下,静静等待。
他知道,接下来这场对话,比盘山道上的那场对峙,要难得多。
这个时候,门被轻轻叩响。
慕东峰随即说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李大义站在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慕局,对不起,李老不过来了,请去病房。
慕东峰的手顿住了。
病房。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