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老医生拿着镊子,清理着沈青云手臂上的碎玻璃碴。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小伙子,忍着点,得缝六针。麻药刚才急诊那边用光了,去药房拿得等一会。”老医生推了推老花镜。
“不用麻药,直接缝吧。”沈青云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针尖穿透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沈青云看着自己的手臂,脑海里盘算的却是走廊里那些人的嘴脸。
王建国和赵广德的反应他看在眼里。
这位常务副县长肯定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接下来,对方一定会想尽办法封锁消息,甚至把自己赶出医院。
果不其然。
伤口刚包扎好,张海涛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脸上堆着虚伪的关切。
“小沈啊,伤口处理好了?医生怎么说,没伤到骨头吧?”张海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沈青云穿上干净的外套,语气平静:“皮外伤,不碍事。”
张海涛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这是县里给你的一点慰问金。两万块。赵县长特批的。你刚退伍,家里条件也不好,这笔钱拿着补补身子。”
沈青云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
“张主任,无功不受禄。既然是集体功劳,这钱我一个人拿不合适。”
张海涛干笑两声,凑近了些:“小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救了人,县里记着你的好。但里面的那位情况特殊,省里马上来人。你一个林场职工,级别不够,不方便出面。县里安排了车,现在就送你回林场休息。过几天,县里会发个文件,给你评个先进。”
沈青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海涛。
“张主任,我是退伍军人,不是犯人。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谁也管不着吧?”
张海涛脸色一变,语气硬了起来:“沈青云,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这是为你好。你以为你救了个人就能一步登天了?在富阳县这亩三分地上,赵县长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连林场的饭碗都保不住!”
沈青云笑了。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赵县长怎么砸我的饭碗。”
说完,沈青云直接推开门,走出了诊室。
张海涛气得在后面直跳脚,拿起手机呼叫医院的保安。
走廊里,抢救室的灯已经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宣布病人脱离危险,已经转入特护病房。
赵广德等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人活着,政绩就跑不了。
“嘎——”
就在这时,医院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A6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快步走进大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气场极强。
李卫国和赵广德赶紧迎了上去。
“周秘书长,您怎么亲自来了。一路辛苦。”李卫国热情地伸出手。
来人是省委副书记柳明阳的专职秘书,周正。
在省里,这位可是能通天的人物。
周正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李卫国的手,语气焦急:“李县长,沐雪情况怎么样?”
“已经脱离危险了,在特护病房。”李卫国赶紧回答。
周正长出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的县领导。
“这次多亏了富阳县的同志。柳书记还在开会,特意交代我先过来看看。具体是哪位同志把沐雪救上来的?柳书记交代,要当面重谢。”
赵广德上前一步,赔着笑脸:“周秘书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险情发生后,县里第一时间启动应急预案。防汛办统筹指挥,林场职工集体协作,最终成功排除了险情。这是一个集体战斗的结果。”
周正微微皱眉。
他在省委大院见惯了这种官样文章,自然听得出话里的水分。
“赵县长,我问的是,具体是哪个人?我听说当时车卡在半山腰,集体协作怎么砸的车窗?”周正目光锐利,直指要害。
赵广德额头渗出汗珠,正想着怎么圆场。
“是我。”
一个平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沈青云站在走廊尽头,右臂缠着纱布,身姿笔挺。
两个医院保安正一左一右地拉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往旁边拖。
周正看了一眼沈青云,又看了看那两个保安。
“这是怎么回事?”周正语气冷了下来。
赵广德狠狠瞪了张海涛一眼,赶紧解释:“周秘书长,这是一场误会。这位是林场的职工,受了点伤,保安可能是想带他去休息。”
“放开他。”周正不吃这一套,径直走到沈青云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还有那标准的站姿,心里有了判断。
“当过兵?”
“原东南军区特种大队,沈青云。”沈青云立正,军人的气质展露无遗。
周正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赏。
难怪能在那种极端条件下救人,原来是特种兵出身。
“沈同志,辛苦你了。柳书记让我代表他,向你表示感谢。”周正主动伸出手。
沈青云伸出左手,和周正握了握。
“职责所在。”
周正转头看向赵广德,语气里带着敲打:“赵县长,富阳县有这样优秀的退伍军人,是你们的福气。我看这集体功劳里,沈同志的个人贡献不小啊。怎么还安排保安‘特殊照顾’呢?”
赵广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连赔笑:“是是是,周秘书长批评得对。下面的人办事粗糙了。”
周正没有再理会赵广德,对沈青云说:“沈同志,我想沐雪醒了。肯定想见见救她的人。跟我来吧。”
沈青云点点头,跟着周正走向特护病房。
留在原地的赵广德,看着沈青云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他很清楚,这小子要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