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天刚亮，青龙山就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沈青云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把报名材料装进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骑上郭志强的嘉陵摩托下了山。
县委大院在富阳县城中心，门口两座石狮子，站岗的武警查了沈青云的身份证，才放他进去。
组织部在三号楼二层。
楼道里没开灯，光线昏暗，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文件夹，交头接耳。
沈青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
“人真多。”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擦着汗抱怨，“一个综合科科员的位子，听说报了六十多个了。这哪是遴选，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另一个胖子接话：“你懂什么，进了政府办综合科，那就是领导的笔杆子，熬两年提个副科轻轻松松。这叫核心部门。”
沈青云没参与讨论，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
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明、退伍证复印件、基层工作年限证明。
四样东西，他昨天晚上核对过三遍。
九点整，干部科的门开了。
排队的人一拥而上。
沈青云不急，等前面的人进去了大半，才跟在队伍后面慢慢挪。
半个小时后，轮到他。
办公桌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科员负责收材料，旁边坐着个四十来岁、地中海发型的男人，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胸前的牌子写着：副科长，王立。
年轻科员接过沈青云的塑料袋，把材料掏出来，一张张翻看。
看到最后一张“基层工作年限证明”时，科员停住了，转头看向王立。
“王科长，这个林场的证明。”
王立放下保温杯，把那张纸抽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沈青云？”
“是。”
王立把纸推回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你这个证明不行。”
“哪里不行？”
“只有青龙山林场的公章。林场是股级单位，没有独立的人事权。你这个证明，得去县林业局盖章才生效。”王立靠在椅背上，语气公事公办。
沈青云看了一眼那张纸。
“遴选公告第三条第二款写得很清楚，基层工作经历证明，由所在单位或主管单位出具均可。林场是我的所在单位，盖林场的公章符合规定。”
王立笑了。
“小同志，公告是公告，实际操作是实际操作。林场那种偏远单位，随便找个萝卜刻个章就能盖。我们组织部怎么核实？你去林业局跑一趟，盖个章，下午再来。”
“林业局局长去市里开会了，这周都不在。公章在机要室，没有局长签字，机要室不会给林场的人盖章。”沈青云把情况说明。
王立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茶。
“那是你的问题。材料不全，不能报名。下一个。”
排在沈青云后面的人往前挤了挤。
沈青云没动。
他盯着王立看了两秒，把桌上的材料收回塑料袋里。
他没吵，也没闹，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干部科科长办公室。
门关着。
沈青云走过去，站在门边等。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拿着几份文件走出来。
沈青云迎上去。
“马科长。”
马永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沈青云。青龙山林场的。前几天您给我打过电话。”
马永明想起来了，点点头：“来报名了？报完了吗？”
“没报上。王副科长说我的基层证明只有林场的章，必须去林业局补盖章。但林业局长去市里开会了，我盖不到章。”
马永明看了眼走廊那头排队的人群，又看了看沈青云。
“材料给我看看。”
沈青云把文件袋递过去。
马永明抽出那张证明，看了看上面的林场公章和刘大柱的签字。
“林场是全额拨款事业单位，编制在编办有底子。盖林场的章，原则上是认的。”马永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碳素笔，在证明材料的右下角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
“拿进去给王立。就说我签过字了，直接录入系统。”
“谢谢马科长。”
马永明把笔揣回兜里，没再多说，夹着文件下楼了。
沈青云拿着签了字的证明，重新回到报名办公室。
他把材料放在王立面前。
王立正跟那个年轻科员交代什么，低头一看材料上的签字，脸色变了变。
“马科长签的字。”沈青云说。
王立干咳了一声，把材料递给旁边的科员。
“既然马科长核实过了，那就录入吧。小同志，以后办事把材料准备充分点，别总去麻烦领导。”
沈青云没接话，看着科员把信息敲进电脑，打印出一张报名回执单。
拿到回执，走出县委大院，沈青云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半。
他跨上摩托车，往县一中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