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亚平被带走的第三天，富阳县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微妙的味道。
不是秋天的桂花香，是各科室门口交头接耳的碎语。
人事动了。
组织部连发三道通知，调整了住建局和城管局两个正科级干部的岗位。
看起来是常规轮岗，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两个位置原来都是李卫国的人。
沈青云在综合一科整理机械厂土地招拍挂的方案材料，老李端着搪瓷杯进来，把门带上。
“青云，你留个心眼。组织部的马永明刚才去书记办公室坐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笑，手里抱着两个牛皮档案袋。”
沈青云停下笔。
程远山连折两员大将，按兵不动才是怪事。
上次是用周亚平卡钱，用孙志强卡环保。
这两招都被破了，第三招该冲着人来了。
果然。
下午四点，王启明推开综合一科的门，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看沈青云的眼神很复杂——有点同情，有点幸灾乐祸，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忌惮。
“青云，县委下了文件。为提升基层治理能力，选派优秀年轻干部到重点乡镇挂职锻炼。你被列入第一批名单。”
沈青云接过文件扫了一遍。
挂职单位：石桥镇。职务：副镇长。期限：一年。
石桥镇。
富阳县最偏远的乡镇，离县城七十公里，人口不足八千。
上一任副镇长去了不到半年，得了胃溃疡，打报告调回城里，位置空了三个月没人愿意去。
名义上是挂职锻炼，实际上是流放。
精妙的地方在于，这招挑不出任何毛病。
组织部有选派年轻干部下基层的先例，文件程序合规，措辞冠冕堂皇。
谁反对，谁就是反对培养年轻干部的大政方针。
而且石桥镇远离县城，沈青云一旦去了，红星机械厂专案组的联络员干不成，青龙山林场的试点项目也顾不上。
李卫国手里最趁手的刀，直接被缴了。
“什么时候报到？”沈青云问。
“下周一。”王启明顿了顿，“程序上三天公示期，但组织部说这是急缺岗位，特事特办。”
连公示期都压缩了。
沈青云把文件放在桌角，没多说什么。
王启明走后，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五分钟。
去找县长李卫国？
没用。
常委会上程远山占了多数票，人事权本来就是书记的核心地盘。
李卫国如果硬保一个科员不下乡，反倒授人以柄。
找柳沐雪？
不能什么事都靠省里的关系。
一次两次叫借力打力，三次四次叫狐假虎威。
在富阳县立足，终究得靠自己的筹码。
沈青云打开抽屉，翻出一份他半个月前就开始整理的材料。
那是红星机械厂土地招拍挂的完整方案。
方案里有一个关键条款：挂牌期间，专案组必须全程驻场监督，确保竞拍企业资质审查的公正性。
他当初设计这个条款，是为了防止高建国的建工集团换个马甲卷土重来。
现在这条款还有另外一个用处——
专案组联络员如果被调离，方案就得推倒重来，招拍挂的时间表必然延后。
市国土局已经批了挂牌时间，延期要重新报批。
这个口子一开，省发改委那边对富阳的投资环境评估又要降级。
一环扣一环。
沈青云拿起电话，拨了李卫国办公室的分机。
“县长，招拍挂方案里的专案组驻场条款，需要您签字确认。我今天下班前送过来。”
半小时后，李卫国看完方案，立刻明白了沈青云的意图。
“你这是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
“机械厂的地值两个亿，专案组换人，竞拍程序的公信力就打折扣。市里和省里都在盯着这块地。这个时候动专案组的人，谁来背这个责任？”
李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在方案的落款页上盖了下去。
“我明天拿这份方案去找程远山书记，以县政府名义提请常委会讨论招拍挂细则。你那个挂职的事，先不要去报到。”
“报到我可以去。”沈青云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
李卫国抬头。
“石桥镇虽然偏，但离青龙山不到二十公里。镇上有个集贸市场，辐射周边五个村的山货交易。我去石桥挂职副镇长，正好把林场初加工的产品销售渠道打通。”
沈青云站起来，“条件是——专案组联络员的身份不能撤。石桥镇的事我管，机械厂的事我也管。两头跑。”
李卫国盯着沈青云看了好几秒。
“你的意思是，你不但不抵制这个调令，还打算把石桥镇变成你的新地盘？”
“程书记把我踢出县城，那我就在乡下扎根。”
李卫国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你去石桥，我给你配一辆车。专案组的文件传阅和会议通知，老李替你在县里接着。有大事，直接打我电话。”
沈青云点头，拿起方案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张海涛正和组织部的马永明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沈青云出来，两人同时收了声。
沈青云走过去，冲张海涛打了个招呼：“张主任，石桥镇有什么好吃的？给我推荐推荐。”
张海涛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
晚上，沈青云给柳沐雪打了个电话。
“听说你被发配了？”柳沐雪在那头笑出声，“程远山这招不高明。你在林场都能翻盘，石桥镇算什么？”
“有件事得跟你说。”沈青云换了正经口气，“建工集团的高建国没消停。我查到他这两天频繁跟市里一家叫鸿泰地产的公司接触。鸿泰地产的老板叫陈国栋，在市里做过好几个旧改项目。如果高建国拿不到地，他很可能借陈国栋的壳来竞拍。”
“陈国栋？”柳沐雪顿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听过。省住建厅的工程质量黑名单上，鸿泰地产去年有一个项目因为偷工减料被通报。”
“你能帮我调一下那份通报的详细内容吗？竞拍资质审查的时候用得上。”
“行。明天给你。”柳沐雪停了停，“沈青云，你到石桥镇以后，别光顾着搞政治斗争。林场的初加工厂才是正经事。第一批烘干设备的调试报告，月底前要交到我这里。”
“收到，柳处长。”
挂断电话，沈青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那个跟他走南闯北的帆布包。
石桥镇，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