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三月,胡同口的槐树开始冒芽。不是一下子绿——是你某天早上抬头一看,忽然发现光秃秃的树枝上多了些米粒大的绿点。再过几天,那些绿点变成嫩叶,薄得透光,风一吹就颤。
院子里的土也变了。冬天那种又硬又脆的感觉没了,脚踩下去有一点点软,像海绵垫子的外壳被压了一下。青砖缝隙里冒出细细的杂草,黄绿相间,嫩得一捏就碎。林智早上出门踩在院子的砖地上,感觉整个院子都松了口气。
赵秀兰把冬储白菜全部收拾干净。剩下几颗不新鲜的剁碎腌成酸菜,装进大肚坛子用厚塑料布封口,压上青砖。又从旧火柴盒里翻出去年的凤仙花种子,一粒一粒倒进手心,暗黄色,颗粒细小跟芝麻差不多。在院角找了个废弃搪瓷脸盆,底下扎排水孔,舀来半盆土,种子均匀散进去盖上薄土,轻轻压平。
这能活吗?林智站在旁边问。
你管它活不活。种了再说。
赵秀兰拿着水瓢浇了一圈水,水从土的表面渗下去,泥土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屋。林智看了一会儿——脸盆里的土湿润而安静,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一盆土。他想,种子这个时候埋在地下,不知道算等待还是准备。春天就是这样,地底下的事你是看不见的。
然后背起书包上学了。
那个脸盆放在院角,好些天赵秀兰每天早上浇水,浇完就走不多看。什么变化也没有。直到三月底某天出门时,脸盆边上探出了两根细芽,黄绿色的,弯着,头顶还顶着没脱的种壳。细得像头发丝,但站得很直。
林智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赵秀兰出来倒水时也看见了。她没说你看我说能活吧,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继续去倒水了。
活了。
四年级下学期比上学期忙。
加了自然课的实验。李老师拿个透明玻璃杯装满水,剪张硬纸板盖上,捂住纸板把杯子缓缓倒过来。全班屏住呼吸。然后他慢慢松开手——纸板没掉,水没流。杯子倒挂着,水悬在那里一丝没漏。
全班了一片。那声是真实的——一杯水倒过来一滴都没掉,让人感觉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东西。
林智没。他知道原理——大气压强,外部气压大于杯内水压,纸板被托住了。这个现象他知道得太久,久到看见的时候不会再有惊喜。但这没有惊喜让他心里有点平——平得有些空。他就坐在那里,听着周围声此起彼伏,像隔着玻璃看热闹。热闹是真实的,只是跟他没有关系。
李老师把杯子翻正。谁知道为什么?
两只手举起来了。林智没举——不是怕暴露,是想看看谁会主动回答。他观察了好几个月,结论是:一个班里能主动举手的,通常就那几个人,其他人在等别人先开口。
举手的是赵健。坐在第二排,戴一副方形黑框眼镜,胳膊举得笔直,像一根天线。张老师没开口叫他,他的手就还举着,一直举到被叫到为止。赵健是班上成绩最好的,语文数学都靠前,但不是安静的好学生——是急的那种。什么都想抢着答,答完了才发现题还没听完。
林智观察赵健时想到一件旧事。他也有过这个阶段——手举得笔直,觉得知道答案就该说出来,世界就是为答对问题的人转的。不记得哪年开始变了,只知道后来变了。现在他十岁,已经学会收着了。
三月下旬,学校组织学雷锋活动。
出发前,赵秀兰把林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嘱咐衣服别弄脏、手套戴好。王婶正在院里收床单,探过头来笑了一句:去干活了?别踩进水里头,回来脚还是湿的。
全班排着队走去渠道。三月末的北京天还有点凉,但阳光是真暖的,晒在脖子上有点发烫。路边柳树长出了嫩绿的柳条,丝一样垂下来,风一吹全往一个方向去。渠道就在路边不远,水不算清,灰绿色的,水面反光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四年级(2)班负责渠道东段,大概两百米。张秀梅带着全班走过去,一人发个塑料袋和一次性手套。
注意安全。不要下到水里去。
开始还挺积极。女生们比赛谁捡得多,男生们捡了个塑料袋就找石头扔水里玩了。河岸上有一些枯草,踩下去一个窝,泥土还没完全解冻,踩下去软的同时有一点点黏。有人在渠道边发现个破自行车胎,激动得大喊大叫,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贝。
林智沿河岸慢慢走,看到什么捡什么。烟头、废纸、一个踩扁的可乐罐——上面印着英文字母,锈迹爬上了铝面,颜色从红变成了棕。
他捡东西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在想事情。
河对岸有一棵柳树,比这边的都老,树干弯得厉害,一半悬在水面上。嫩柳条垂下来,有几根末梢已经碰到了水,水流动时那几根柳条就跟着动,像在打招呼。
林智停下来看着那棵柳树。
昆仑,这条渠再过二十年还在吗?
【2005年改建为暗渠,被道路覆盖。】
就这一句话。
【是的。】
他弯腰捡起一个烟盒扔进塑料袋里。现在的北京还有这种渠道、这种河岸、这些杂草和柳树。以后都没了。变成路,变成楼房,变成商场底下的排水管。这种知道有时让他觉得轻松——什么都有解,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但有时候站在这条渠道边上,看着这棵柳树,却觉得这种知道很重。他是唯一知道这棵柳树以后会没的人。他不能说。只能捡垃圾。
张秀梅走到他旁边。
林智。
张老师。
她看了看他的塑料袋。你捡了不少。但你走得慢。
在看什么?她的目光顺着看去,看见了河对岸那棵柳树。
那棵柳树。
怎么了?
春天了。
张秀梅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老师对学生,更像是一个大人对着另一个人,觉得对方说的话有意思,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接。
你确实喜欢观察。她说。
然后走了。林智心里想:她又在我了。第一个看见他的是苏大爷,第二个大概是这位张老师。苏大爷的带着警觉,张老师的带着好奇。好奇比警觉好,但都需要小心。
四月。
苏念的期末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九十七天。
她来的次数少了——一周两三次。她妈给她报了补习班,周一到周五晚上上课,两小时的课挤着三十几个孩子。苏念回来时通常是九点多,有时候林智已经睡了,有时候还没睡,能听见她走过院子的脚步声。
但补习班不教她最怕的题型——工程问题。那个老师讲得又快又粗,她跟不上。所以周末来。
那天下午只有他们两个。林智把题目念出来:一根水管往水池灌水,每小时灌三分之一。另一根水管往外放水,每小时放出五分之一。同时开,多长时间能灌满?
苏念皱着眉头咬笔帽。练习册上有很多划掉的痕迹,有的是铅笔划的,有的是用力按的留了压痕。
灌水。放水。她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谁闲着没事一边灌一边放?
林智差点笑出来。出题的人闲的。
就是。
但你得按他闲的方式算。
苏念叹口气开始列式。先写灌水速度,又写放水速度,停了一下,把笔帽在桌上转了一圈,抬头问:净速度是加还是减?
想想看。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减。因为一边进一边出,净速度是进的减出的。
那就是三分之一减五分之一——她开始算,算到一半停了,检查一遍又算,又停。等一下,同分母还是不同分母?
三分之一和五分之一——
哦,不同的。拿起橡皮擦掉前面错的,重新列式。这次没问了,直接算下去。
做完第一道,又做了三道类似的。到第二道开始不问林智了;到第三道已经不需要他提问——她自己会问自己:量是什么?单位对不对?是加还是减?她在草稿纸上把速度、时间、容量用箭头连起来画了个简图,确认方向没错再继续写。
我觉得我好像——她写完最后一题把笔放下,会了。
是会了。
苏念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长长的呼气声,像从紧绷的地方松开了一圈。
你知道吗,她看着天花板,我以前觉得数学就是天书。现在好像也不是——像拼拼图。每一块放在对的位置,拼起来就对了。
你为什么觉得对?她转头看他。
因为数学就是这样。它不会骗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模糊的地方。
苏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像是从另一本书上念下来的。
林智心里停了一拍。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声音不大,但圈子是真的。
什么书?
不知道。她站起来收拾东西,顺手把练习册叠整齐夹进书包。可能是一本我没看过的书。
四月下旬,学校举办小学生知识竞赛,四年级和五年级一起参加。每班出三个人,题目覆盖语文、数学、自然、社会。
张秀梅挑了三个人:赵健、林智,还有一个叫刘晴的女生。刘晴是班上第三名,记忆力特别好,背东西过目不忘。
比赛在多功能教室举行。那是学校最大的一间屋子,平时开全校大会,今天摆了六张铺着红桌布的长桌,后面各坐一队参赛学生。台前架了一个扩音器,开机时了一声。台下坐了三个年级的学生——三年级来观摩学习,四年级和五年级是参赛的。
第一轮必答题。四(2)班答对五道,错了一道自然题——关于中国四大高原的,刘晴说成了三个,漏了黄土高原。答完刘晴就皱着眉头数手指,了一声——想起来了,慢了一步。
第二轮抢答题。赵健负责按铃。他的手从第一题就放在铃台上,主持人还没念完题他的手指就开始收紧。张秀梅在台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那么急。他收敛了一点。
但到第三题,铃还是早了。
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洋是什么?
铃已经响了。他站了起来。大西洋。
林智心里知道答案——太平洋,全球最大,一道送分题。他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答错了,扣两分。正确答案:太平洋。
赵健的脸红了。把头低下去,眼镜滑到鼻尖上没去推。台下安静了不到三秒,但三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刘晴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没事没事,说完自己也沉默了——因为下一道题是语文,她想等着抢铃。
林智低着头。他没抢铃,不是因为反应慢——是不想抢。抢到了答对了,太显眼。所以他让了。但让着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不自在。
比分咬得紧。四(2)班排第四,跟第三差五分,跟第五差两分。
第七题是中国四大发明。这次赵健慢了——对面五(1)班的孩子铃先响了。指南针、造纸术、火药、印刷术。说得流利。回答正确!比分又拉开了。
最后一道抢答题。主持人刚拿起卡片,赵健整个人绷紧了——手在铃台上微微弓起来,手腕悬着,食指压着铃盖。
《红楼梦》的——
铃响了。赵健从椅子上弹起来。
曹雪芹!
回答正确!
台下响起掌声。四(2)班保住了第四名。虽没进前三,但已是四年级唯一进前五的班级——其他班都有五年级生帮衬。张秀梅在台下点了点头,很克制,但林智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偏西。赵健还在念叨大西洋。
我知道是太平洋——我真的知道。我嘴比脑子快。
你平时就这样。刘晴补刀。
我没有!
你上语文课也是,张老师问题还没说完你就举手了。
赵健没说话。把眼镜推了推,鼻梁上有一个红印。
林智走在他旁边。赵健。
干嘛。
你能抢到两个铃,已经很厉害了。我抢不到。
你根本就没抢。赵健看了他一眼。
我反应慢。
你考试能考98分说你反应慢?
考试跟抢铃不一样。
赵健想了想,好像接受了。
然后忽然说:下次你也抢一次。别老让我一个人抢。
林智说这个的时候,心里知道:他不会真的抢。抢到了答对了,太显了。但答应的时候是真心的。
五一劳动节放了三天假。
苏念没有休息。她妈把补习班排满了——劳什么动,马上就期末了。
赵秀兰做了凉皮,多盛一碗让林智端过去。林智敲门,苏念开了门,手里还拿着铅笔,练习册压在腋下,头发没怎么梳,鬓角散了几根。
我妈做的。让我端过来。
苏念接过碗。谢谢赵老师。
她回到桌边坐下,把碗放在练习册旁边。林智没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苏念用筷子挑了一口凉皮,慢慢嚼。不是在品,是吃得太慢,好像吃慢一点这顿饭就能持久一点,就能多休息一下。
好吃吗?
好吃。她挑了一口,停了一下,又挑了一口。先放着。回头吃。
林智回来时赵秀兰问:她吃了没有?说先放着。赵秀兰叹了口气,没多说。
晚上赵秀兰对林智说:你念念姐瘦了。下巴都尖了。
她能考上的。
你怎么知道?
林智没回答。苏念的数学从六十八提到了八十四,是她自己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不是谁帮的,是她坐下来一题一题弄懂的。这种分数不会骗人。
五月中旬,大院的槐树开花了。
花开的速度让人来不及准备——头一天还只是嫩叶,第二天早上抬头,白色的槐花已经一簇一簇挂在树枝上了。风一吹就有淡淡的甜味飘下来,不浓但很持久,整个院子都是。
苏奶奶让苏爷爷搬梯子摘槐花。苏爷爷腿脚不利索,上去慢下来更慢,手里捧着槐花小心翼翼地传给苏奶奶。
王婶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说:苏大爷摘槐花啊?今年开得好,枝子都压弯了。
苏奶奶一边接花一边说:做饼,年年做,不做不像话。
那会儿给我们留两块,我家那口子爱吃这个,去年就念叨了一年。
放心,一家两块,少不了你的。
王婶压低声音:对了,张大爷家这两天打包呢,他儿子分了套两居室,南三环那边。估计再有个把月就搬走了。
苏奶奶的手顿了一下。搬走了?这么快?
快什么呀,他儿子那房子都装修好几个月了。张大爷舍不得这边院儿,一直拖着呢。
苏奶奶做槐花饼——槐花和面粉和在一起,加一点点糖,摊成薄饼。锅里刷层薄油,面饼放进去滋的一声,小火摊到一面泛金边再翻面。不是多复杂的东西,但全院子都能闻到,糊了一点边的香气混着槐花的甜,从窗缝里出来绕着院子转。
林智拿到手时饼还是热的。槐花在饼里半透明,能看见花瓣轮廓。咬起来有清甜的草味,不齁,淡淡的,后味是面粉的香。刘大爷接饼时掂了掂,点了点头:今年的槐花大。甜。明年枝子再长,能分两块半。
他站在院子中央慢慢吃。阳光从槐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地上全是斑驳的碎光,光斑随着叶子轻轻晃动,一会儿圆一会儿被拉长,像活的。院里那只灰白相间的野猫正趴在墙角晒太阳,尾巴轻轻拍了拍地面不动了。李婶在外面喊收衣服了,声音穿过整个院子。
苏念从屋里出来拿饼。她今天不像上个月那样眼睛里带着赶时间的劲——走出来时稍微慢了一点,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槐树。头发没扎,散着,被风吹乱了一些,她用手压了一下没压住。
她接过奶奶给的饼咬了一口,嚼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我怎么觉得今年的比去年的甜。
是你心情好了。林智说。
苏念想了想。停了好一会儿,像在认真想这句话是不是对的。阳光在她脸上打出一片光影,院子里只有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的街道声。
可能是。她说。又停了一下,上次摸底考试——我数学考了九十。
九十。从八十六上来的。
林智没说话。
苏念又咬了一口槐花饼,看着院里的光斑。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平:
这饼确实甜。
林智看着她,忽然想:九十不是终点。她用两个月从六十八到了九十,这中间是几百道题。每一道题她都算错了一次,改了一次。九十是一个坐标,坐标后面还有路。
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饼。饼凉了,但槐花的味道更明显了。有点像春天的味道——不是甜的,是有人愿意等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