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棠今年20岁,在S美念大二。
她的哥哥叫云怀舟,大她四岁,眼下在S市旁边的G市创业,刚满一年。正是不上不下最熬人的时候。兄妹俩隔着两座城的距离,电话打得勤,见面却少。
她们不是亲兄妹。
云晚棠十岁那年,程珍牵着她的小手走进了一栋陌生的别墅,玄关处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和比她高出很多的少年。男人弯下腰对她笑,说:“你好,晚棠,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少年站在男人身后抿着嘴唇没说话。
男人叫云简书,是一家公司总裁。说话时低沉温和,眼角笑起来有细细的纹路。
程珍则是三甲医院的一名骨科医生。
再后来,云晚棠15岁那年,主动跟云简书说想改姓云。
云简书摸着她的头问:你想好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刘海跟着晃了晃,露出亮晶晶的杏眼。
就这样,云晚棠成了云晚棠。
云家的云,晚棠的晚棠。
——
收起回忆,她拿起手机给在A市的妈妈爸爸打了电话,手机拨号界面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反复复七次,看着屏幕上「妈妈?」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扬起手把它摔进沙发。
手机在沙发上弹了两下,翻了个面。
她坐在沙发上生了几秒闷气,腮帮子鼓了一下就泄了,鼻尖用力哼出一口气,然后她赤着脚从沙发上滑下来,头也不回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走到尽头的那扇门前,她握住门把往下一压,门开了。
这间小仓库是工人房改的,门内的房间不算大,却被塞得满满当当,带着一些丰饶而妥帖、令人莫名安心的气息。
靠墙的几排开放式架子上,方便面、自热米饭、罐头、各种速食螺蛳粉、速食米线、速食麻辣烫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层是家庭装的各种口味薯片和膨化食品,蛋白棒、果蔬干、小面包、肉类零食干,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另一面墙边堆着几箱矿泉水、运动饮料、罐装咖啡,都是她出去写生常备的。
角落的地上铺着一块防潮垫,上面摊着好几个登山包,包里塞着帐篷、睡袋、折叠炉头、气罐、急救包、头灯、多功能刀、防水火柴、净水药片、折叠睡袋、应急毯、指南针、哨子、打火石、户外锅具、便携餐具、晾衣绳、速干毛巾
——林林总总,被她分门别类塞进不同的隔层和侧袋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随时拎起来就走。
清点到最后一排货架时,她在最底层的角落发现两盒自热火锅——麻辣味的,是上个月囤货时顺手塞进去的,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她蹲在那儿捏着两盒红彤彤的包装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地弯起来,翘起一个小小的、雀跃的弧度。
感谢她有轻微的囤积癖,加上她喜欢出去写生,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这个属于她的小仓库,脸上那层薄薄的烦躁渐渐地被一种近乎满足的平静取代了。
忙完的云晚棠给自己煮了个面。
面煮得恰到好处,两片烫得碧绿的生菜,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几片厚切午餐肉,最后码上五六颗粉白相间的虾仁。
她端着碗走回客厅,懒人沙发拉过来一坐,把面放在茶几上,低头夹起一筷子面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漂亮的杏眼微眯了起来,像月牙儿。
吃了小半碗的时候,门铃响了。
第一声不大,短促地“叮咚”了一下。她嚼着面的动作一顿,歪了歪头。
第二声紧跟着来了,在静谧的空间里荡出了回音,接着第三声,第四声。
云晚棠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她又想起来哥哥的那句“谁敲也别开门。”眉心轻轻蹙了一下,把碗搁在茶几上,赤着脚站起来,踮起脚尖悄悄地朝玄关走去,可视门铃亮着蓝白色的光。她凑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门外——
是岑越。
那张脸从俯视的角度看过来,映出一张贵气桀骜的脸庞。沾着灰,额头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五官线条锋利得有点咄咄逼人,眉骨高而挺,笑起来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
纯棉黑t恤掩盖不住他的宽肩和臂肌,暗红色的污渍蹭在布料上,背着双肩包。背后立着一个日默瓦黑色行李箱上搭了一件冲锋衣。左耳一颗红宝石耳钉,那是她送他的18岁生日礼物。
“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岑越已经从门外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然后张开双臂——那个动作太快了,她只来得及看见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收起的、被什么东西压得很深很深的紧绷。下一秒就落入清新柑橘调香味的怀抱里,带着微微的潮意。
他抱的很紧。
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手掌扣在她后肩胛的位置,另一只手从她腰侧穿过,指节收拢,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紧紧搂住。
“你又发什么羊癫疯啊,岑越!”她有些喘不过气,只能气呼呼得看着眼前的大胸肌。
这混蛋,云晚棠拧着他腰侧的肉掐了一圈,结果拧到一身腱子肉,梆硬,更讨厌了。
“嘶…棠棠,轻点……”他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那一贯的、懒散的尾音——
“……你身上怎么一股午餐肉味儿?”
云晚棠懒得理他,送了个白眼,推开面前的人扭头走回客厅继续吃她的面。
岑越换上拖鞋两步跨过来,自然的挨着她坐下,蹭了蹭她的肩膀。
“饿了,我可是开了两个小时车才到你家。”他故作委屈耍赖。
“想吃自己做,我家你比我熟。”她嚼着嘴里的煎蛋,摆摆手。
“行。”岑越应声,站起来用手揉了把她头顶,穿着拖鞋拖沓着往厨房走,步子散漫,却熟门熟路。
云晚棠转过身坐回沙发歪着头看着他在厨房翻翻找找,像一只回了自己窝的大型犬。
她听见冰箱门被关上,水龙头被拧开,接着是锅铲碰到锅沿叮叮当当,配合着她还没关的、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视频里的背景音,乱糟糟的混在一起,却莫名让人安心。
没多久岑越就端着两个碗出来了,一只大碗,满满当当的挂面窝着一个荷包蛋和午餐肉,汤色清亮,葱花浮在面上脆生生的。
另一只小碗里是几颗剥好的虾仁,堆成一个小小的尖。
他走到她跟前,把那只小碗放在她手边,然后端起大碗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席地而坐,长腿曲起来,背靠着沙发边缘,端起来就开吃,“呼噜呼噜”的,但吃相又极好。
吃着吃着,他忽然缓下来,慢吞吞的夹起一颗虾仁,举到云晚棠面前,偏过头来看她,左边的嘴角先翘起,带着那股散漫又混账的笑:“怎么,你那半碗还不够,还看着我的?”
云晚棠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碗剥好的虾仁,又看了看他筷子上那颗分明是他特意留出来的,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伸出手把他筷子上的虾仁捏走了。
岑越满意地“嘁”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埋头扒面。
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时候云晚棠刚来到A市不久,怯生生的,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抱着一只布小狗发呆,隔壁院墙那边突然探出一颗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灰。
看了她一眼,然后翻过矮墙跳了进来。他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橘子,塞进她手里,说:“别哭,以后我罩着你。”
后来她才知道,岑越那天逃了课,刚被拎回来,屁股上可能还挨了她爸一顿抽。但他蹲在她面前给她递橘子的时候,笑得没心没肺。
跟此刻端着面碗坐在地毯上吃得呼噜呼噜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