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的第二天,通过者的名单就贴在了外门广场的告示牌上。
白菱菱站在告示牌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排在她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柳如意,另一个是个她不认识的男弟子,叫韩青。名单上一共十二个名字——今年通过的人数是去年的四倍,一百九十八个人进去,十二个人活着出来。这个数字看起来比去年好很多,但算上那些死在里面的人,怎么都称不上“好”。
苏甜甜站在她旁边,嘴里咬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念着名单上的名字:“白菱菱、苏甜甜、赵青枫……都过了,都过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那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白菱菱拽了拽她袖子,她也不在意,依然笑得像个傻子。
赵青枫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看告示牌。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内门的方向,通天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山。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白菱菱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左手比平时松了一些。不是松懈,是放松。
名单贴出来之后,通过考核的弟子被叫到了讲经堂。
秦霜站在高台上,目光从十二个人脸上扫过,手里拿着一叠玉简。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内门不是外门。”秦霜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外门犯了错,最多罚你扫灵田、抄戒律。内门犯了错,轻则废修为,重则丢性命。你们能通过考核,说明你们的实力和运气都不差。但内门不看实力,不看运气,看的是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白菱菱身上,又移开了。
“进了内门,你们会拜入不同的长老门下。有的长老脾气好,有的脾气差,有的擅长教人,有的只会自己修炼。拜到谁门下是你们的机缘,也是你们的命。但不管拜入谁的门下,记住一件事——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最大的区别不是修为,不是资源,是责任。外门弟子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内门弟子要对宗门负责。”
秦霜说完,把手里的玉简分发下去。每人一枚,里面记载着各自被分配到的师父的信息。
白菱菱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白菱菱,拜入太上长老门下。”
她愣了一下。
太上长老。青云宗修为最高的存在,据说已经闭关多年,从不收徒。整个青云宗只有一个弟子被太上长老亲自点名收入门前——沈渡。现在,她是第二个。
白菱菱抬起头看向秦霜。秦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看向白菱菱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白菱菱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更像是一种“你准备好了吗”的审视。
苏甜甜凑过来,脑袋探到白菱菱肩膀上方,看了一眼她玉简上的内容,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太上长老?!”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拜入了太上长老门下?!”
白菱菱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柳如意站在人群的另一端,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白菱菱。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厉害啊。”柳如意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太上长老亲自点名收徒,上一个被点名的人是沈渡师兄吧?”她顿了顿,歪了歪头,“沈渡师兄十四岁筑基中期,你呢?你什么修为?”
白菱菱看着她,没说话。
柳如意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在白菱菱身上停了很久。那目光让白菱菱想起了迷雾森林里那个被人跟踪的感觉——不是沈渡那种温和的神识,是另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
白菱菱把玉简收进袖中,移开了目光。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挑衅。她只需要做一件事——修炼,变强,然后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苏甜甜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好奇:“我分到了丹修一脉,秦霜长老门下。你呢?你刚才说要习惯什么?”
“没什么。”白菱菱笑了笑,“你分到秦霜长老门下是好事,她虽然严厉,但教人教得好。”
苏甜甜点了点头,又去看赵青枫。赵青枫把玉简收进袖中,没有说拜入了谁的门下。苏甜甜追问了好几句,他也没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白菱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赵青枫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下午,白菱菱去外门北院收拾东西。
她的石屋还是老样子,一方石台、一个蒲团、一盏油灯。住了两个多月,这里已经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了她的“家”。她把《太上忘情道》和《剑痕》的玉简收进储物袋,把赵青枫送她的青芒短剑挂在腰间,把苏甜甜送她的那些瓶瓶罐罐塞进袖子里的暗袋,把顾长安给她的地图和敛息术玉简仔细收好。
她在石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墙角那行小字还在——“总有一天,你们会看见我”。那是原主刻的,不是她。但她觉得那行字也是她的。因为从今天开始,被看见的不再是那个穿着草鞋走上山来的小姑娘,而是白菱菱自己。
她关上了门,没有回头。
内门弟子的居所在通天峰半山腰,和外门隔着好几座山峰。
白菱菱沿着青石路往上走,越走越高,云海在她的脚下翻涌,把外面的一切都遮住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片建筑群——灰墙黑瓦,雕梁画栋,和外门那些低矮的石屋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每一座院落都独立成院,院墙用青石砌的,院门上方挂着木牌,木牌上刻着居住者的名字。白菱菱路过几个院子,看到了几个名字,都不认识,但每个院子的规格都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院角种着灵植,有的院中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穿着内门道袍的执事弟子在入口处等她,把她领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子不大,一进院门就是一个小巧的青石院子,院角种着一棵灵桃树,树上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正屋是一间宽敞的石室,里面有床、有桌、有蒲团,还有一个小型的聚灵阵,阵眼上嵌着几颗中品灵石。
白菱菱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院墙很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云海和远山。灵桃树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到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拂去,就让它留着。
苏甜甜的院落在丹修一脉的区域,离她这里不算远,步行大约一炷香。赵青枫的院落她不知道在哪里,但他应该也在这附近。
内门比外门大很多,但人少很多。白菱菱走了一路,只遇到了不到十个弟子,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也没有人看她一眼。和外门的热闹完全不同。外门的人喜欢聚在五味斋聊天、交换情报、互相攀比,内门的人更像是独行侠,各自修炼各自的路,谁也不打扰谁。这种安静让白菱菱觉得舒服。
白菱菱盘膝坐在蒲团上,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房间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门石屋高出好几倍,加上聚灵阵的效果,修炼效率比在外门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运转了几个周天,她感觉到气海中的灵力在稳步增长,虽然不快,但很扎实。
炼气八层中期。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就能突破炼气九层。
运转了三百六十个周天后,白菱菱停下来,内视自己的气海。那颗小小的金色颗粒还在,体积没变,但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是坏事。她试着用神识去触碰那颗金色颗粒,刚一接触,一股温热的灵力从颗粒中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很像突破时的灵力涌动,但又不一样——突破时的灵力涌动是剧烈的、不可控的,而这次是温和的、可控的,像是在喂养她的身体。
白菱菱收回神识,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灵力光泽比以前更亮了,金色中带着一丝银色,像是两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没有去深究。有些东西想太多反而会钻牛角尖,不如先放一放,等以后有了更多信息再回头看。
次日清晨。
白菱菱被一道强大的神识唤醒了。
那神识和沈渡的不同,也和在迷雾森林里跟踪她的那道不同。它更强大,更深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一直就在她身边。神识中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像山在看山,水在看水。
“来。”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的识海中,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又像她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念头。
白菱菱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出院子。那神识在前面引路,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往前走。穿过几片灵竹林,跨过一座石桥,走过一条长长的石阶,最后停在了通天峰最高处的一座洞府前。
洞府的石门上刻着复杂的花纹,那些花纹在白菱菱靠近的时候开始发光,从暗淡变成明亮,从静止变成流动,像是在欢迎她的到来。白菱菱站在门前,用神识仔细感知了一下门上的禁制。禁制的结构极其复杂,比她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复杂百倍,以她现在的修为连理解禁制的原理都做不到,更别说破解了。
石门无声地打开了。
白菱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洞府很大,比她想的要大得多。里面不是那种阴暗潮湿的洞穴,而是一个明亮、宽敞的空间。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把整个洞府照得像白天一样。四壁有许多书架,上面摆满了玉简和古书。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一个她看不透的阵法。纹路密密麻麻,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府最深处,每一条都比头发丝还细,但灵力在纹路中流动的轨迹清晰可见。
洞府最深处坐着一个人。
看起来年纪很大的女人,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披散在肩上,一直垂到腰际。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里面装满了白菱菱看不懂的东西。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没有任何装饰,连腰带都是白的。坐在那里,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在转,白菱菱几乎以为她是一尊玉像。
白菱菱走到她面前,站定,深深行了一礼。弯腰的时候,目光扫过地面上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在她弯腰的角度下呈现出了一种新的排列方式,隐约觉得那是一种规律,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老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来了?”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着,像风吹过山谷的回声。
白菱菱直起身,看着老者。老者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弟子白菱菱,拜见太上长老。”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白菱菱身上停了很久,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看一棵刚发芽的小树,又像在看一块还没被雕琢的璞玉。那种目光没有压迫感,但白菱菱觉得自己像是在被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坐。”
白菱菱在她面前的蒲团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蒲团是用某种灵草编的,坐上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灵气从蒲团中渗出来,顺着她的经脉往上走,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老者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白菱菱想了想。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从名单贴出来的那一刻就在想。太上长老不收徒,这是青云宗人尽皆知的事。沈渡是第一个例外,她是第二个。为什么是她?她的灵根不错,但内门有灵根更好的人。修为进步很快,但内门有修为更高的人。考核成绩不算突出,既没有猎杀最多妖兽,也没有找到什么珍贵的灵药。
“因为我的灵根?”她试探着说。
老者摇了摇头。
“因为我的修为?”
老者又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考核中的表现?”
老者还是摇头。
白菱菱沉默了。她不是谦虚,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灵根虽然不差,但和内门的那些天才比起来只能算中等偏上。修为进步快,但远没到让太上长老亲自点名收徒的程度。考核表现中规中矩——猎杀了足够的妖兽,没有受伤,没有拖累队友,但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老者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白菱菱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因为你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老者说,“一个人。”
白菱菱愣了一下。
“青云宗开山收徒,三年一度。来的人很多,但一个人走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你是第一个。”
白菱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者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不是什么考验,是一个阵法。”老者的声音很平静,“创派祖师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刻了一个阵法节点,走完所有台阶,就等于走过了整个阵法的每一条脉络。那些灵气不是从台阶里散出来的,是你自己引出来的。”
白菱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走台阶时的感觉——那些从脚底涌入的暖流,那种身体自动引导灵气的能力。她以为是体质的问题,但现在看来不止是体质的问题。
“你的身体天生就会产灵。”老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不是从外界吸收灵力,是从体内自己产生灵力。这种体质修仙界千万年难遇一个。上一个有这样体质的人,是青云宗的创派祖师。”
白菱菱的心跳加快了。创派祖师——那是青云宗的开山之人,据说飞升的时候才三百岁。她现在和创派祖师是同样的体质?
老者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你的灵根是三系上等纯度不假,但你的灵根不是天生的。”
白菱菱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出生的时候灵根是五系俱全。后来被人用某种法术压制了其中两系,只剩下了金、水、木三系。被压制的那两系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睡了。一旦被唤醒,你的灵根就会恢复成五系俱全。”
老者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沉。
“而且不是普通的五系俱全,是混沌五灵根。千万年难遇一个的混沌五灵根。”
混沌五灵根。白菱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不知道混沌五灵根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太上长老的语气和表情来看,这绝不是一件小事。五系俱全的灵根在修仙界被称为“废灵根”,因为灵气分散在五系中,修炼速度极慢。但“混沌五灵根”不是废灵根——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变异灵根,五系灵力可以在体内自由转化,相互增强,修炼速度不但不比单灵根慢,反而更快。
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灵根是被人压制的。
白菱菱沉默了。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谁压制了她的灵根?为什么压制?什么时候压制的?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院长说她是被人放在门口的,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她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其他什么都没有。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抛弃的。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件事本不该这么早告诉你。”老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但你的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出手。你越早知道真相,越早做好准备。”
敌人。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白菱菱的心里。她有敌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她当成了敌人。那个人压制了她的灵根,让她的修炼之路从一开始就比别人难走。那个人没有杀她,而是把她放在了一个普通的孤儿院里,让她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长大。
为什么?
白菱菱抬起头,看着太上长老的眼睛。
“我的敌人是谁?”
老者摇了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白菱菱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的修为太低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以你现在的实力,面对那个层次的敌人,没有任何胜算。我不告诉你,不是要瞒你,是在保护你。”
白菱菱沉默了。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知道太上长老说的是对的。以她现在的修为,就算知道了敌人是谁也做不了任何事。她连筑基都还没到,谈什么报仇?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筑基之后。”
筑基。她现在练气八层中期,距离筑基还有两个大境界——练气九层、练气巅峰,然后才是筑基。按正常速度至少两三年。但白菱菱的修炼速度不正常,她的身体会自动产灵,修炼效率比常人高出好几倍。也许一年,也许更短。
“好。”白菱菱说。没有追问,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把这个时间节点刻在了心里——筑基之后,她要知道一切。
老者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慈爱,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选错人。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子。”老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教你具体的功法,不教你高深的法术。我只教你一件事——《太上忘情道》,你修炼到了第几重?”
白菱菱如实回答:“通窍境圆满。”
老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但白菱菱的神识很敏锐,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太上长老在惊讶——不是因为通窍境圆满本身,而是因为她修炼到通窍境圆满所用的时间。
“通窍境圆满之后就是筑基境。”老者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亮起,化作一道光,没入白菱菱的眉心。
白菱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识海中炸开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像有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打开了,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太上忘情道》的后续功法正在化作文字一行一行地在她眼前浮现——筑基境,结丹境,元婴境,化神境。每一重的心法、口诀、突破关键、可能遇到的瓶颈和对应的解法,都被老者用这种方式直接印入了她的识海。不需要背诵,不需要理解,它们就在那里,像一本翻开的书,随时可以查阅。
白菱菱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压力。太上长老给了她太多东西——收她为徒,告诉她身世的真相,把《太上忘情道》的全部功法印入她的识海。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是需要她用命去还的。
“师父。”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老者看着白菱菱良久,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心,又从眉心移到她的双手,最后落在她腰间的青芒短剑上。那把短剑在她腰间挂着,剑鞘上有一道细细的青色纹路。
“赵家那小子打的?”老者忽然问了一句。
白菱菱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说的是赵青枫。“是。”
老者微微点头。“剑不错,人也不错。”
这是白菱菱第一次从太上长老嘴里听到对一个弟子的正面评价。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太上长老说“不错”就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老者嘴角那个极淡的笑容又出现了。这一次,白菱菱看得清清楚楚。
“去吧。”老者说,“明天开始,每天来我这里一个时辰。”
白菱菱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向洞府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老者一眼。老者已经闭上了眼睛,雪白的头发垂在肩上,像一尊安静的玉像。
白菱菱收回目光,走出了洞府。
次日清晨,白菱菱在洞府门口遇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道袍,墨色腰带,白玉簪。
沈渡站在灵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枚玉简,垂眸看着。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头,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到了白菱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和之前的所有眼神都不同。不是神识的停留,不是暗中关注的目光,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堂堂正正的注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躲闪,没有收回,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白菱菱看着他,也在看。
她想起苏甜甜说的那些话——小时候的沈渡会帮她出头,会带她出去玩,会用木头给她刻小玩意儿。她试图从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身上找到那些痕迹。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和她想象中那个会笑的少年重合不起来。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故事里那个会笑、会说话、会用手摸小孩头的少年完全是两个人。
“师兄。”白菱菱行了一礼。
沈渡微微点头。
白菱菱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师兄。”
沈渡看着她。
“苏甜甜她……很想念小时候的一个哥哥。”
白菱菱说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去看沈渡的表情。她不需要看,因为她知道沈渡的表情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那根在剑鞘上轻轻叩击的手指,在她说出“苏甜甜”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又开始叩了。
白菱菱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她不知道沈渡会不会去找苏甜甜,也不知道他听了这句话会怎么想。她只是觉得苏甜甜需要一个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白菱菱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他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相反的方向。那条路不是回他竹舍的路。那条路通往丹修一脉的院落区。走过石桥,走过灵竹林,走过一片开满灵花的园子,最后停在了丹修一脉的院落区入口。神识探入其中,找到了苏甜甜的院子。苏甜甜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丹炉,炉下的火已经灭了,炉里是一炉废丹。她盯着那炉废丹发呆,嘴巴微微撅着,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沈渡站在入口处,没有走进去。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苏甜甜丹炉里的废丹都凉透了。然后他走了。没有进去,没有开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神识在离开之前在苏甜甜的院子上方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苏甜甜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院门的方向。院门关着,外面什么也没有。苏甜甜歪了歪头,又低下头去看她的丹炉。
“奇怪。”她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有人在看我……”
沈渡回到竹舍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坐在窗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肩头。他把那枚从藏经阁带回来的玉简放在桌上,里面的内容还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白菱菱说的那句话——“苏甜甜她……很想念小时候的一个哥哥。”
小时候。他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隔壁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记得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哭得很大声,记得她过生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记得他用木头给她刻过一只小猫,刻得很难看,但她很喜欢,走到哪里都攥在手里。他也记得自己为什么走。不是因为不想记得,是因为不敢记得。
手指在剑鞘上叩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月光照在侧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停在剑鞘上那个刚刚叩击过的位置,没有移开。
远处,白菱菱正在她的新院子里修炼。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一百零八个窍穴次第亮起,灵力运转的速度和效率比在外门的时候提升了一大截。她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均匀,整个人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海绵,安静地、无声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
修为在稳步增长。不快,但很扎实。每一天的进步都比前一天多一点点,像有一条平滑的曲线在向上延伸,没有波折,没有停顿。
运转了三百六十个周天后,白菱菱停下来,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石室照成了银白色。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灵气的清冽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看向北方——那里是迷雾森林的方向,但现在已经被云海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收回目光,看向通天峰的另一侧。那里是沈渡的竹舍。
神识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她不知道沈渡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修炼,也许在看玉简,也许什么也没做就是坐在窗前发呆。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她每天要去太上长老那里一个时辰。太上长老会教她《太上忘情道》的筑基境要怎么修,会告诉她那些功法玉简里没写的东西,会用她的方式帮助白菱菱走得更快、更稳。
白菱菱关上窗,回到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体内灵力开始运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筑基,结丹,元婴——每一个境界都是一道坎,每一道坎都可能让她倒下去。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走。有苏甜甜,有赵青枫,有顾长安,有太上长老。还有沈渡——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敛了笑意,沉入修炼。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房间里的聚灵阵缓缓运转,灵气如薄雾般在她周身弥漫。呼吸和灵力的脉动渐渐合为一体,分不清是呼吸带动了灵力还是灵力带动了呼吸。心跳平稳而有力,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缕灵力从气海流向全身再回到气海,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气海深处那颗小小的金色颗粒安静地悬浮着。它比昨天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