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碎石染成灰黄色,陆凡的脚步踩在斜坡上,碎石滚落的声音被山风卷走。他刚翻过一道低矮的岩脊,前方雾气骤然浓重,脚下的地面也不再坚实。他停住,左手按住左臂伤口,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经脉。元婴初成的力量尚未稳固,旧伤加上强行冲关的反噬,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地图,红点标记的位置还在北方深处。正要继续前行,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金属轮轴在岩石上滚动的摩擦音。他猛地转身,右手已握紧短匕。
小虎子坐在轮椅上,从一块巨石后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凡哥,我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轮椅前装着一根弯曲的铁钩,正是刚才拉他脱离裂谷的机关。
陆凡皱眉:“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能来。”小虎子用力推着轮椅上前,“你一个人走,我才不放心。上次你在断龙岭差点死在狼骑兵手里,我不在,谁帮你挡那一刀?”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从侧方林间走出。慕容雪披着浅青色斗篷,袖口沾着露水,手里提着一个药囊。“我也不能不来。”她走到陆凡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臂上,“你连伤都没处理,就想深入禁岭?”
陆凡沉默片刻,没反驳。他知道劝不动他们。这两人跟了他太久,一个是从青石村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是曾为他冒死传递情报的同伴。他们的命,早和他绑在了一起。
“既然来了,就别拖后腿。”他收起匕首,重新看向前方,“跟紧点,前面雾太重,路看不清。”
三人并行进入雾区。地势逐渐下沉,两侧岩壁合拢,形成一条狭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味,像是草木烂在湿土里多年未散。陆凡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突然,脚下石板微微下陷,他立刻后跃。
轰的一声,前方三步远的地面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裂口,灰绿色的瘴气从裂缝中涌出,贴着地面蔓延。毒雾碰到岩石,发出轻微的嘶响,石头表面竟开始剥落。
“别吸气。”慕容雪迅速从药囊中取出三枚淡黄色药丸,分给两人,“含住,能隔绝浊气。”
小虎子接过药丸塞进嘴里,一边调试轮椅上的机关:“这阵法残余还带自启机关,得绕开主道。”他指着东侧峭壁,“那边岩层厚,应该没被挖空。”
陆凡点头,忍着左臂剧痛攀上陡坡。慕容雪紧跟其后,手指在岩壁上轻轻一抹,低声说:“这里有刮痕,不是自然风化,是人为清理过的路径。”她抬头望向高处,“我们走这边。”
峭壁陡峭,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小虎子的轮椅经过改造,底部装有可伸缩的抓地钉,他咬牙控制方向,一点点挪动。中途一块岩石松动,整张轮椅向下滑去,千钧一发之际,他甩出铁钩,钩住上方凸石,才稳住身形。
“没事吧?”陆凡回头问。
“死不了。”小虎子喘着气笑,“凡哥说能行,那就肯定行。”
他们花了近两个时辰才越过这段峭壁,抵达山脉中段。眼前是一片开阔谷地,枯树横倒,地上散落着兽骨。远处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座倒塌的石庙轮廓,周围环绕着低矮的石柱,柱顶刻着模糊符号。
“那就是祭坛遗址。”陆凡展开地图对照,“我们走对了。”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从枯林中窜出。金睛岩猿,体型如牛,双眼泛红,獠牙外露,爪子拍在地上震起尘土。它们没有立刻扑来,而是围成三角,缓缓逼近。
“不对劲。”慕容雪低声道,“它们步伐一致,像是被人控过神。”
陆凡退后半步,挡在小虎子前方:“我引开它们,你们找机会绕过去。”
“不行!”小虎子急道,“你伤成这样,怎么引?”
“我没让你听话。”陆凡已经冲了出去,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岩猿果然被吸引,齐齐转向他扑来。他借着地形闪入一道窄谷,岩猿体型庞大,只能单个跟进。
一头岩猿率先追入,陆凡等它靠近,猛然跃起,一脚蹬在岩壁上借力翻身,手中短匕划过猿颈。但伤口崩裂,动作慢了半拍,匕首只割破表皮。岩猿怒吼,反手一掌将他拍飞。
他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血涌到嘴边。强咽回去,撑地站起。第二头岩猿已堵住出口,第三头则从上方岩台跳下,三面合围。
“凡哥!接住!”小虎子在谷口大喊。轮椅前端弹射出一根细绳,末端系着一个小布袋。陆凡纵身跃起抓住绳索,借力甩向侧面岩缝。几乎同时,布袋炸开,一团灰白色烟雾爆开。
岩猿吸入烟雾,动作顿时迟缓。慕容雪趁机从侧翼抛出几枚药丸,落地即燃,释放出刺鼻气味。岩猿受刺激,狂躁起来,互相冲撞。
“快过桥!”小虎子指向谷地另一端。一道断裂的石桥横跨深渊,桥面只剩三分之一,下方布满锈迹斑斑的铁刺,刺尖朝上排列整齐,缝隙间画着符纹。
三人奔向石桥。陆凡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在残存的石板中央。走到一半,脚下石板忽然晃动,他立刻蹲身压低重心。小虎子操控轮椅尾部的小型绞盘,放出稳定绳索,固定在对面石墩上。
“抓稳!”他喊道。
慕容雪先过,轻功施展,几步跃至对岸。陆凡随后,刚踏上最后一块石板,整块石头突然倾斜。他右脚滑脱,身体下坠,千钧一发之际抓住绳索,被小虎子用轮椅机关拉上岸。
最后是小虎子。他启动轮椅动力,缓慢驶上桥面。走到三分之二处,头顶一块巨石松动,轰然砸下。他来不及闪避,直接用背部撞开轮椅操纵杆,整个人滚落桥面边缘,死死抓住护栏。
陆凡冲上前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拉回。就在这一瞬,那块落石砸中桥心,整座残桥震动,符纹亮起微光,却未触发爆炸。
“没激活……”慕容雪盯着符纹,“说明阵法能量耗尽了。”
小虎子躺在地上喘气,笑了:“还好我爹教过我,老机关最怕断电。”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一片乱石岗,终于来到山体西侧。前方云雾缭绕中,一座半埋于岩层的石门显露轮廓。门高三丈,表面刻满斑驳纹路,中央有一道裂缝,似曾被巨力劈开。门框两侧各立一尊残破石像,面目模糊。
陆凡停下脚步,示意两人隐蔽。三人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屏息观察。
地面浮现出淡淡的光纹,呈环形扩散,每隔半盏茶时间亮起一次,持续约十息。光纹流转时,石门裂缝中会钻出一道黑影。那影子佝偻矮小,手持青铜匣,动作僵硬如傀儡。每次出现后,它都会沿着固定路线行走一段,将匣子放入门前凹槽,片刻后再取出离开。
“不是活人。”慕容雪低声说,“更像是被术法驱动的躯壳。”
小虎子掏出轮椅上的探测装置,一块铜盘嵌着七根细针,正随着光纹闪烁微微颤动。“这阵法有周期,亮一次,停一次,规律得很。如果我们算准时间,在光纹熄灭的间隙靠近,应该能避开警戒。”
陆凡从怀中取出玉坠,贴在胸口。它正在轻微震动,频率与黑影出现的节奏完全一致。他闭眼感受,那种共鸣感清晰无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呼唤。
“就是这儿。”他说,“父亲留下的线索,那组织的痕迹,全在这扇门后面。”
“我们现在就进去?”小虎子问。
“不。”陆凡摇头,“太险。里面情况不明,贸然闯入只会送命。”
“那就等。”慕容雪从药囊中取出一枚传讯符,握在掌心,“轮流值守,记录黑影进出规律,找最佳时机。”
三人商定分工。小虎子负责监测阵法周期,用装置记录光纹亮灭间隔;慕容雪守右侧,留意空中异动,手中传讯符随时准备激发;陆凡居中,紧盯石门变化,一旦发现异常立即示警。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太阳西斜,山影拉长。光纹依旧按时亮起,黑影依旧准时出现又消失。一切如机械般运转,毫无破绽。
陆凡靠在岩石上,左臂伤口再次渗血。他没管,只是默默注视着那扇门。门缝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光晕流动,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呼吸。
小虎子调整着铜盘上的指针,低声说:“第七次了,周期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三息。”
慕容雪点头:“我们可以赌这个空档。”
陆凡没说话。他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来自玉坠的提示。但现在,它只是安静地震动,既不增强,也不减弱。
夜幕降临,山风渐冷。三人轮流闭眼调息,始终保持一人清醒。陆凡盯着石门,忽然注意到——这一次的黑影出来时,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
他立刻抬手示意。其余两人瞬间警觉。
黑影抱着青铜匣走向凹槽,放下,转身。但在即将退回门缝时,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巨岩方向转了十五度。
陆凡屏住呼吸。
下一瞬,光纹熄灭。黑影消失,门缝恢复黑暗。
小虎子看着铜盘:“周期断了,这次提前熄了两息。”
“它察觉了。”慕容雪握紧传讯符,“不能再等。”
陆凡缓缓站起,压低声音:“准备行动。等下一波光纹亮起,黑影进入门内时,我们从左侧突进。小虎子断后,随时准备切断追踪。”
三人悄然移动位置。陆凡走在最前,脚步轻如落叶。他们靠近石门三十步时,地面光纹再度亮起,环形扩散,照亮四周岩壁。
黑影从门缝钻出,依旧僵硬,依旧沉默。它走向凹槽,放下匣子。
就是现在。
陆凡抬手,三人同时启动。他们贴着岩壁阴影疾行,利用光纹闪烁的盲区快速接近。距离缩短至十步、五步、三步——
黑影突然停住。
它没有转身,但手中青铜匣微微颤动。紧接着,门缝内的光晕猛地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陆凡心头一紧,脚步未停。他们已无退路。
黑影缓缓抬头,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
它开始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