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堂内，将二人影子投在素净的墙壁上。
朱微娖捧着那件亲手缝制衬里的甲袍，指尖轻轻抚过甲片边缘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是她在深宫灯下，一针一线慢慢缝就。
她敛了公主的端庄，站在苟日升身前，抬手，细细为他套上甲袍。
纤柔的手指穿过冰冷的金属甲片，一点点理顺衣料，将肩甲扣带缓缓系紧。
指尖偶尔触到他肩头，便微微一顿，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忧思。
“甲胄沉重，沙场凶险，千万保重自身。”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难以压住的哽咽，指尖在扣结处反复摩挲，迟迟不肯松手，“针脚我都仔细缝牢，愿这甲袍能替苟大哥，挡去刀箭风霜。”
苟日静立不动，低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鼻尖微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水光，满是不舍和担忧，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落泪。
他抬手，轻轻覆住她停在甲带的手。
“平妹亲手缝制的甲袍，我必时刻穿戴。”他语声低沉温柔，“待川蜀平定，我便即刻回京与你完婚，绝不拖延归期。”
朱微娖抬眸望他，眸光缱绻，情意绵绵，轻轻颔首：“我会在京城日夜焚香等候，盼苟大哥凯旋！战场之上，你——千万……不可逞强。”
“嗯，我会的。”苟日升抬手，请她落座主侧客座，亲自为她执壶斟茶，动作沉稳从容，温声安抚，“平妹在京城也要注意身体，侯府这边，我不在京城，还请你多关照一下小聋子。”
青瓷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淡淡茶香漫开，冲淡了宫外的尘世肃杀。
朱微娖端坐椅上，身姿端庄，却微微侧眸看着身前少年侯爷，轻声开口，语气没有场面制式，多了几分私语柔软：“嗯嗯，我会的，小南我会关照，你不必担心！对了，陈伯是要随你一起出征？”
她说着，眉宇间浮起一丝真切忧色。
苟日升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笃定：
“嗯！陈伯不放心我，准备跟着一起过去。”
见她眉心优色，苟日升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平妹不必多想。关外虏廷内部分裂，诸王不和、君臣猜忌，看似虎踞关外，实则根基不稳。
川蜀献贼看着势大，实则粮草不足、军心分裂、民心尽失，皆是外强中干。
不足为虑！
我此去长则一年短则半年，扫平张贼归来娶你过门！”
他语气平稳，字字落地有声，听的朱微娖心绪稍稳，脸颊微红。
满朝文武人人惶惧、个个推诿，唯有眼前此人，永远胸有成竹、稳如泰山。
她微微前倾少许，声音压得更轻，近乎呢喃，是只有对他才会有的柔软：
“我不怕乱世，只怕……苟大哥征战四方，身临险地。”
一句话，褪去所有皇家体面。
不是公主论国事，只是一个少女，惦念心上人的安危。
苟日升心口骤然一暖，眼底锋芒尽数化作柔色。
他抬眸直视她的双眼，语气郑重至极：
“我向平妹保证，乱世再烈，刀兵再凶，我必全身而退。
不为功名，不为权位，只为——不负大明，不负陛下，更不负平妹牵挂。”
厅堂静寂。
袅袅茶烟飘荡，阳光静静铺地。
朱微娖耳根微红，眸光盈盈望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浅甜笑意。
她轻轻颔首，细声细气：
“那……我便在京中，静静等你安定山河，等你荣耀归来。”
苟日升看着她绝世温婉的模样，想起方才长街两百锦衣卫、五百女卫浩荡仪仗，万民跪伏、举国尊崇的场面。
眼底亮光再起，心中翻涌着滚烫的得意与珍惜。
这般天家金枝、万千荣宠、举国跪拜的大明长公主，
将来，是他的妻。
两人一起在侯府用过午饭，苟日升亲自将朱微娖送出长街。
返回府里，手里捧着心上人亲手为他缝制的战甲，心中留恋更浓。
“贺六，准备车马，去大军驻地！”
收好战甲，沉声下令。
川蜀局势瞬息万变，得抓紧时间了。
先亲自去南海子整军，安排军务，做好随时出征准备，顺便去跟刘芳亮、李岩聊聊，看看这次能不能争取收服其中一个。
他不指望一次能收服两个，尤其是刘芳亮，他真没把握。
那小子对李自成的忠诚，很难撼动！
或许只有把李自成抓来陪他一起养猪，才有可能。
……
南海子不再是当初那个，废弃、残破、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
如今的南海子围墙被补全，四门设重兵驻扎，每三里一座巡逻岗，十里一座烽火台，三十里一座屯兵卫所，每个卫所三百到五百人不等。
内部也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东边畜养场，西边屯田区，北边工业区，南边大型林园，山区设立四大军区，十二卫布防驻守、练兵一体。
晾鹰台也被扩建，以晾鹰台为中心，向四面梯形扩建，范围足够一次阅兵二十万。
总部没变，依旧设立在南海子行宫以内，帝皇行宫、宿卫留存区房屋保留。
苟日升到南海子之后，立刻召集所有中高层将领、辅政开会，直到深夜才结束。
次日，整个南海子各大军区都动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忙碌，就连负责养殖、畜牧、耕种、务工的百姓也都有所察觉。
但没有一个多问，也没有一个私下谈论、猜测。
这就是南海子的军事管理特性，每天依旧照常早起训练，饭后开工，准时准点，井然有序。
没有心慌，没有恐惧，眼里只有默默的期待，期待大军凯旋而归，期待下一次护龙卫补充兵员。
在南海子，正规军待遇尤其优厚，战死沙场不仅不会没人管家中老小，家人还会得到特殊优待。
伤残、老、病，退下来依旧能生活稳定，护龙卫终生负责。
次日艳阳高悬，大地一片绿意盎然。
苟日升很早就被外面训练声吵醒，干脆起床，带上人策马到了二号养猪场。
二号养猪场占地千亩，猪舍连绵成片，规模吓人。
“……”
玛德，之前只在册子上看熟悉，知道很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贺六，刘芳亮、李岩被分配到哪里了？”
规模大，人也多，很多都是不肯归顺又刺头又危险的俘虏。
其中有李自成团伙的，也有之前清剿京畿各处山寨、土匪窝窝的。
苟日升看过账本，足足有两万余众，均被分配到各处，几座矿区那边安排的最多。
不过好在相识的也多，不然还真不好管。
上次大战护龙卫损失不小，足足伤亡了四万多人！
当然，这里面有崇祯把刚加入的预备兵员也带上战场的原因。
听到苟日升询问，贺六看着成片猪舍，工舍有点发懵，他没来过，哪里能知道。
苟日升扶额，“不知道就找这里管事的来，愣着干什么？！”
这贺六办事是谨慎，忠心也值得信任，唯独这脑子有点一根经。
“哦哦，侯爷稍等，属下这就让人把此处管事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