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姨没有提前跟女方家说吗?”张彩霞问道。
“说过了。”严阳很无力,“见了面,聊了几句,人家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印刷厂。又问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他没说下去,后面的谁都猜得到。
张彩霞把针扎在线团上,叹了口气。“大姨呢?她说什么了?”
“大姨挺尴尬的。”严阳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她说她跟女方家说过了,女方说可以,结果去了人家又变了。”
严建国从里屋走出来,听见了后面几句。“行了,没看上就没看上。”
“这就把她吓跑了,即使嫁过来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别把这事放心上,总会有合适的,长得相貌堂堂的一小伙。”
严阳知道大家在安慰他,可是谁看脸吃饭啊?长得稍微好一点没有用。
张彩霞问:“你有没有打听过,你们厂里转正要什么条件?”
严阳摇了摇头。“我问过师傅,他说等指标。指标下来了,领导点头了,就转了。”
“等指标?”张彩霞翻了个白眼,“等到什么时候?你等了三年了。”
严阳不说话了。
张彩霞无奈。“你打听打听,看厂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是谁说了算?要什么东西?摸清楚了,咱再想办法。”
严阳坐在那里,手指捏着裤腿,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我……明天问问师傅。”
“别太直接,委婉一点。”严月叮嘱。
“再你问问那些转正了的同事,他们是怎么转的。送了什么东西,找了谁,花了多少钱。”
“带点东西给人家,愿意收的估计愿意告诉你,不收就是不想说。”
严阳抬起头,看了严月一眼。一个娘生的,我的脑子怎么就不好?他想了想,点了头。
严建国点头。“你妹妹说的在理。你先打听,打听完了再说。”
一家人说完各自回屋,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在地上。
紧接着,房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严安光着两只小脚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一只手揉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捂着鼻子,指缝间有红色的东西往外渗。
他的小嘴瘪着,眼眶红红的,看见张彩霞站在灯下,愣了一秒,然后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妈妈……”
“哎呦!”张彩霞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把严安的手拉开。
一看,鼻血流了一道,从鼻孔顺着嘴唇往下淌,下巴上也沾了一点。
小家伙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混着鼻血,画得跟小花猫似的。
“怎么了这是?从床上掉下来了?”张彩霞赶紧让他把头仰起来。
严安被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睡着睡着就滚了……都怪床太小了。”
严月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的后脑勺,没起包,松了口气。“还疼不疼?”
严安说话瓮声瓮气的:“鼻子不疼,头疼。妈妈,你轻点。”
张彩霞看了严建国一眼:“去拿条凉毛巾来。”他转身去了厨房。
严建国把凉毛巾递过来,张彩霞接过去擦了擦他的鼻血。
又让严月去倒了杯凉水,给严安后脖子拍了几下。
血止住了。张彩霞松开手,严安低头看了一眼毛巾上的红印子,自己也吓了一跳,小脸皱成一团。
张彩霞忍不住笑了,点了一下他额头:“没事,下次小心一点,你的睡相啊!。”
严建国有点嫌弃地把脏毛巾拿去洗了,回来的时候严安已经被张彩霞抱到椅子上坐好了。
小家伙仰着脸,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呼呼的。小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已经完全忘了刚才哭过的事。
严安他忽然想起什么,仰着脸看张彩霞:“妈妈,床太小了,安安睡觉要滚,可以给我换个大床吗?”
张彩霞笑着地捏捏他的脸蛋:“你才三岁,要什么大床?你姐你哥不都是睡小床。”
严安不服气,嘴一撇:“还不如睡地板。”
严阳在旁边笑出了声。
张彩霞站起来,拍了拍围裙,看了看严安:“自己小心点,别又滚下来了。”
严月去在严安床边加了把椅子,又在床沿加了两摞书挡着,怕他再滚下来。
严安仰着脸看她,咧着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伸手就搂住了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软乎乎地说:“三姐最好了。”
严月被他搂得心都化了,希望他以后不要变得叛逆,一直是个好孩子。
她靠在床边,拍了拍他,轻声说:“睡吧,明天还得上托儿所。”
严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严建国把灯关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严安缩在被窝里,露出一颗小脑袋,已经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早的巷子还没完全醒透。
风是凉的,穿过巷口灌进来,带着湿土的气息。严月深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走出了巷子。
巷口这时有个人路过。
她本来没在意,这个点儿巷子里全是赶着上班的,推车的,走路的,谁也不看谁。
那人正往外走,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缩着。
严月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瞟了一眼,他把脸压得很低,下巴都快贴着胸口了。
她多看了两眼,长得黑,陌生面孔,没见过,不是巷子里的住户。
严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拐进了对面的巷子,不见了。
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她想,或许是走亲戚的或者串门子的。
上班路上,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严月心情跟着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