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
龙皇残魂的声音,在戒中低低响起。
他方才那一掌,收了三分力。
萧辰单膝跪在碎裂的青石里,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刺得眼前一片发红。
收了三分力?
萧辰没有觉得轻松。
反而心底更沉。
化神境随手一按,便把他压得站不起来。若是全力出手,他此刻已经成了一滩烂肉。
可对方为什么要收力?
高台上,灰衣老者垂着眼皮。
他看着萧辰,目光平淡,像在看一件已经标好价的货。
还能撑。
老者淡淡道。
比册子上写的硬一些。
萧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轰!
那股威压又沉了一分。
他刚抬起的肩膀,被重新压了回去。
周围,血刀门众人跪倒一片,连抬头都难。
血魁断掉左臂,只剩一只右手撑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苏婉儿嘴角染血,脸色白得吓人。
她趴在碎石间,仍然一点点往萧辰这边挪。
别过来。
萧辰声音沙哑。
苏婉儿动作一顿,眼眶发红,却还是咬着牙往前撑了一寸。
灰衣老者终于迈步。
一步。
整座演武场的气机都跟着一沉。
他走到萧辰面前,抬起一只干枯的手。
大人要活的。
本座便带活的回去。
那只手落下来。
没有掌风,没有雷霆,也没有半点炫目的灵光。
可萧辰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他想躲。
躲不开。
灰衣老者五指扣住他的肩头,像捏住一块石头,轻轻一提。
萧辰整个人被硬生生提了起来。
脚尖离地。
肩骨发出一声脆响。
剧痛炸开。
萧辰眼底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盯着那只手。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收了三分力。
完整地带回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满嘴是血。
灰衣老者垂眼看他。
笑什么。
萧辰没有回答。
他猛地往前一撞。
不是挣脱。
是把自己的咽喉,直直撞向灰衣老者并起的两指。
那两指上,有一缕灰黑色气息缠绕。
只要再进半寸,便能洞穿他的喉咙。
全场脸色大变。
苏婉儿失声:萧辰!
灰衣老者的手,停住了。
就停在萧辰喉前半寸。
那缕灰黑色气息贴着皮肤擦过,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珠滚落。
可那两指没有刺下去。
演武场上的人全都看明白了。
萧辰不是躲不开。
他是故意往死里撞。
这一撞,撞的不是灰衣老者的手。
撞的是那句完整带回去。
血魁趴在地上,独臂死死撑着青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混了半辈子邪道,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拿命算账的。
苏婉儿咬住嘴唇,血色从唇边渗出。
她不敢出声。
因为她也看见了。
灰衣老者,真的收手了。
萧辰盯着他,眼底暗金色龙纹一点点亮起。
原来如此。
他低声道。
你不敢。
灰衣老者眼皮微抬。
萧辰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越来越冷。
你要带我走。
还要完整。
所以你不能杀我。
也不能毁了这具身子。
完整带回去。
这不是威胁。
是枷锁。
灰衣老者越强,出手越重,就越容易毁掉这具混沌苍龙体。
他不是不能杀。
是不能交差。
萧辰眼里的血色褪去,暗金色龙纹彻底铺开。
既然如此。
就看你这条枷锁,够不够硬。
轰!
龙皇瞳全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灰衣老者的肉身仍旧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在那具肉身深处,一团灰黑色的元神正悬在眉心之后。
元神上缠着阴冷魔气。
像一盏沾了污血的灯。
萧辰不再挣肩。
不再打肉身。
他抬起左手,五指猛然扣住灰衣老者的手腕。
暗金色火焰从掌心喷出。
龙皇真火!
这一次,火焰没有往外烧。
而是顺着龙皇瞳锁住的那一点,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火线,狠狠钻向灰衣老者眉心深处。
灰衣老者第一次停了半息。
火线刺入元神。
嗤!
像烧红的铁针扎进冷油。
灰黑色魔气剧烈翻滚。
灰衣老者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不是怒。
是账目上多了一笔意外。
他眉心没有伤口。
衣袍也没有烧焦。
可那股压着全场的威压,却在这一瞬轻轻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晃,血刀门众人终于能喘出一口气。
有人刚想抬头,立刻又被余威压回去。
可所有人心里都炸开了同一个念头。
这火,伤到的不是身体。
是更里面的东西。
萧辰右手成爪,苍龙裂天爪全力爆发。
五道暗金爪芒贴着灰衣老者胸前划过,没有去撕他的皮肉,而是逼着他不得不松开肩头那只手。
同时,龙皇真火顺势往里一钻。
直烧元神。
灰衣老者袖袍轻轻一震。
轰!
萧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演武场中央,青石碎成一片。
他张口喷出一口血。
可灰衣老者也退了半步。
半步。
满场死寂。
凝元境一重,逼得一位化神境退了半步。
萧玄瞪大眼睛,脸上的狂喜僵住。
萧天缩在角落,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慕容嫣扶着昏死的慕容烈,眼底的恐惧一层压过一层。
灰衣老者抬手,拂了拂袖子上的灰。
他的动作很慢。
像方才那一下,只是沾了些尘土。
可萧辰看见了。
他眉心深处,那团灰黑元神少了一缕。
被龙皇真火烧掉的一缕。
灰衣老者看着萧辰。
本源火。
他淡淡道。
难怪大人要留你。
萧辰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膝盖在抖。
肩骨几乎裂开。
体内真气也空了大半。
可他站住了。
再来。
萧辰冷冷道。
灰衣老者没有动。
他看着萧辰,像是在心里算一笔账。
要压住这小子,就得下重手。
下重手,这具身子便可能废。
元神已伤,再拖下去,伤会更深。
这笔账,不划算。
更不划算的是,萧辰已经看懂了。
第一次看懂,便敢拿喉咙去赌。
第二次再出手,他只会更狠。
灰衣老者不怕狠人。
可他今日带的是任务,不是私仇。
任务最怕的,就是货物自己会砸自己。
灰衣老者转过身。
萧玄脸色大变。
前辈!
您不能走!
您答应过我,要杀了他!
灰衣老者连看都没看他。
萧玄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他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这个人,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把他当过雇主。
灰衣老者抬手一抓。
角落里的萧天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力量卷起,落到他身旁。
不,不要!
萧天吓得魂飞魄散,半句话还没喊完,嘴就被灰黑色气息封住。
慕容嫣咬着牙,扶起昏死的慕容烈。
青云宗几位长老如蒙大赦,连忙护着两人往外退。
慕容嫣临走前,回头看了萧辰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
也有怨毒。
萧辰没有追。
他现在追不上。
但他记下了。
这笔账,留着。
灰衣老者走到破碎的大门前,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小子,别急着高兴。
今日不动你,不是本座不能。
是大人说了。
风从破门处灌进来,卷起满地碎石。
灰衣老者的声音轻飘飘落下。
你这条命,他要留着自己取。
话音落下。
灰衣老者带着萧天,消失在烟尘尽头。
青云宗的人也退得干干净净。
演武场上,只剩满地狼藉。
萧辰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倒。
直到那股化神境威压彻底散去,他胸口才猛地一震,又咳出一口血。
苏婉儿终于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朝他走了两步。
萧辰抬手,止住她。
我没死。
他说得很轻。
可这三个字落下,血刀门众人的眼睛都红了一下。
没死。
在化神境手里活下来。
还把人逼退了。
血刀门众人还跪着,没人敢先起。
萧家子弟更是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高台之上,萧玄一个人站着。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