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主府出来,一路上,萧辰都好好的。
苏婉儿跟在他半步外,没再回头看那口太平缸,脚步却比来时轻了不少。
夜风吹在脸上,萧辰只当是这风有点凉,没多想。
到了萧家门口,他抬脚要跨门槛,脚下忽地一软。
一只手撑住门框,手背上青筋绷起一道道,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
喉咙里一阵腥甜涌上来,他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去。
血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摊开一小片。
了一声,冒起一线白气,贴着地面打了个旋。
跟方才那口太平缸里冒出来的白气,连那股温热的水汽味,都一模一样。
苏婉儿脚步顿住,盯着那滩血,没吭声。
她只是往前跨了半步,站得离他更近了些。
龙皇残魂的声音,这时候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就四个字。
早跟你说了。
再没了下文。
戒指里那点动静,安静下去,像是从来没响过。
萧辰扶着门框,直起身,才刚站稳,丹田里那把火,猛地烧了起来。
比方才那口血涌上来的时候,猛了十倍不止。
跟祖地那次不一样。
那次是石龙的至阳龙火跟他的混沌苍龙体撞在一起,两股火隔着皮肉共振,是外面的火烧进来的,一掌按住后心,就能压下去。
这一次,没有外面。
那滴他咽下去的本源血,此刻正在他自己的血脉里,自己烧。
火长在他身上,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往外爬。
没有敌人,没有龙魂,没有能按的地方。
他一把抓向自己胸口,五指用力,想把那把火从身体里揪出来。
指尖只抓到一片衣襟,空空的,什么都没抓住。
哪有什么可抓的,这把火没有外壳。
他顺着经脉往上找,想找到那团火到底烧在哪一段,好歹能按住一处。
找来找去,找到的还是自己的血。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烫意扎在骨头缝里。
眼前的东西,一点点红了。
墙角的灯,门框的影子,全糊成一团晃动的火色。
他要把自己烧干净。
他一把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经脉里,想用这点疼把那把火压下去。
他掐得指甲发白,火却没退半分,顺着掐的地方烧得更急。
他一头撞在墙上,闷响一声,人晃了晃,也没能把那点红压下去。
喉咙里干得发紧,唾沫在嘴里打转,咽不下去。
那几步外的桌椅,被他撞翻了两张,碎瓷片崩了一地。
他喘着气,眼前的红一点没退,灯是红的,影子也是红的,糊成一团,谁进来都认不出,只当是挡路的影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连头都没转,一拳甩了出去。
拳风擦着来人的鬓角掠过,带起一缕碎发。
苏婉儿没有退。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借着那股劲道,绕到他身后,没喊人,也没问他一句。
她一掌按上他的后心。
一股极寒的玄阴之气,顺着掌心渡了进去,跟骨头缝里的燥气对撞在一起。
跟祖地那回一样的手法,却压不住。
那股燥气,还在往上冲,冲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本源血的账,比一次共振重得多,那把火根本按不下去。
她这一掌按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渡进去的玄阴之气,一波接一波,全被顶了回来。
一次不行,她收了口气,换了个角度再渡进去,还是被顶回来。
苏婉儿的手心,一点点渗出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滴,手却没撤。
她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红得没有一点焦距,谁进来都认不出,更认不出她。
她看了眼窗纸,天已经黑透了。
她抽出一只手,转身走到门边,手指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才把门闩推了过去。
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按了上去,比刚才多用了三分力。
她转身的那一下,先把散开的鬓发别到了耳后,动作不快,也没停。
这么压下去,天亮之前,他的经脉就要烧穿了。
从外面压不住,就得从里面化。
她的手没有再抖。
窗纸是黑的。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了一阵,又停了。
巷口有条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后来,窗纸是灰的。
屋里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院子里静得很,风偶尔卷起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响声。
再后来,窗纸白了,院墙外传来一声鸡叫。
一整夜,就这么过去了,院子里的更鼓打了好几轮,都没人应。
天光爬上窗棂时,萧辰睁开眼,丹田里那把火,平了。
他动了动手指,四肢百骸空落落地一阵轻松,跟祖地那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身边的人,没能站着。
苏婉儿靠在床沿,眼睛闭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脸色也白得吓人。
他伸手探她的气机,那道原本凝成一团的真气,散开了,稀成一圈飘忽的气旋,跟从前不一样了。
原本凝元境一重的量,此刻掂量下来,只剩聚气境九重那么一点,她这一夜,跌了一个境界。
他的指节,一点点攥紧。
他按住她的腕子,指尖跟着凉了下去。
她的指尖也是凉的,指甲盖泛着一点青白。
他的手停在她腕上,不敢松,也不敢往下按重,半天没敢再往下探。
他守着她,一直守到日头爬到窗棂中间。
苏婉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先看了看窗外的光,才慢慢转过头看他,眼睛还没聚上焦。
你这是为什么。萧辰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喊了一夜没喝水。
苏婉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你身上烫了三天,我都看见了。
甩手那次,力道那么大,你自己都没察觉。
拉你袖子那次,我一碰就缩了手,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身上烫得不对劲。
城主府门口那口缸,缸里的水都比你凉。
三句话,她一句一句数完,声音一直是平的。
数完,她就没再往下说了。
萧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节还留着方才撞碎瓷片的痕迹。
喉咙里那句要问的话,堵在那儿,没能问出来。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衣襟,指尖摸到那枚玉牌的边角,一点点抠了出来。
他低头,摊开手掌,停了一下,才把玉牌递到她面前。
玉牌被体温焐得有点热,边角早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把这东西给外人看。
他的指腹在牌面上顿了顿,才把手松开。
我娘去了一个叫龙冢的地方。
她留了话,若我回不来,你替我去。
我想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去不了。
青云宗的账还没了,执法堂还在查。苍龙盟刚立起来,血魁断了胳膊,萧崇断了肋骨,我一走,这摊子就得散。
我这修为,去了龙冢,是送死。
说完,他没再往下讲,把玉牌又攥回手心。
苏婉儿看着他手里那枚玉牌,又看看他。
那我陪你去。
话音很轻,却听得很清楚。
萧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没接话,只是把玉牌重新揣回怀里。
天亮了。
萧辰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萧家的院子,青砖地上还散着几片碎瓷。
门口那滩血,早干了,暗红的印子嵌在青石缝里,不冒气了。
巷子外头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扁担吱呀响了两声,很快远了。
再远是青云城的墙,墙头上落着几只早起的鸟,墙外是东荒。
再往外,往西北,两千里。
他伸手扶着窗棂,木头上还带着夜里的凉。
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瓷,捏在手里看了看,随手扔回墙角。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苏婉儿撑着床沿,扶着墙站起来,脚步有点虚,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
她也看向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