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血魁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这人当年砍过老子一刀。」
萧辰的手指还停在那页名册上。
石猛。
两个字写得又硬又粗，每一笔都像要把纸划破。
「黑石堡堡主，元丹境。」血魁端着那碗凉茶，半天没往嘴边送，「黑石堡在东荒排不上头号，可比昨天来的那三家，加起来都硬。堡里三百刀客，靠山吃山，手里见过血。」
「十年前，黑石堡跟血刀门抢北山那条矿道。」他咧了咧嘴，笑得不好看，「他砍了老子一刀，老子捅了他一枪。谁也没讨着好。」
名册上只有这一个名字。
后面没有人数，没有刀数。
他派人来登了记，人自己没到。
没站到左边那条线上，也没走。
「他在等。」
萧辰把名册合上。
「等明天。」
血魁把凉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
「主人，明个儿他要是敢上门，让老子先会会他。」
萧辰没接这句。
第二天上午，石猛来了。
一个人，一匹马，衣服上还沾着路上的灰，进门也不掸。四十来岁，肩膀比门框还宽，往空场当中一站，场子都像小了半圈。他不骂人，不摔东西，不提当年跟血魁的旧账，先冲台阶上咧嘴笑了笑。
「你那条规矩，我听了。」
「盟里的人被打了，苍龙盟一定回手。」
他停了一下，笑没动。
「那我要是现在打你的人呢？」
院子里一下静了。
廊下，三家新来的老小挤在一处。周氏老家主把孙子的手攥紧了。萧家子弟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萧崇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沉着脸。
「哪来的野」
后半句没能出口。
石猛抬起手，指了指血魁。
「就他吧。」
「你打退过云沧澜，我不傻，不跟你打。」他扭了扭脖子，「规矩说的是盟里的人。打你，不算验货。」
血魁一句话没说。
刀出鞘，人就上去了。
他没请示。
规矩里说的「盟里的人」，头一个就是他自己。这句话是他亲耳听着萧辰说出去的，他得替萧辰接住。
石猛眼睛一亮，一拳迎着刀砸了过去。
也是元丹境。
两人打到一处，空场上的土被踩得一层层翻起来。
前十招，血魁抢攻。刀走得很急，一刀压着一刀，刀风刮得人脸疼。
看热闹的萧家子弟起先还喊好，喊着喊着，声音小下去了。
石猛只守。他一边挡，一边咧着嘴，脚下一点一点地挪。
血魁一刀斜劈，他抬臂硬架了一记，袖子裂开，小臂上起了一道红印。他看都不看，脚下还在挪。
二十招过后，他挪到了血魁的左边。
血魁的刀不慢。可他的刀递出去，收回来的时候，左边没有手可换，整条右臂要多吃半分力，肩膀得跟着拧过来。
石猛看准了这半分。
他一拳磕在刀背上。
刀震得往左荡。
血魁的左手不在。他换不过来手，只能硬拧着肩膀把刀往回带。
第二拳跟着就到了，正砸在他手腕上。
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三尺外的土里，刀身还在嗡嗡地颤。
石猛欺身一步，一脚把他踩在地上。
尘土扑起来半人高。
空场上下，死一样的静。
血魁脸贴着土，右臂撑地，撑了两次，没撑起来。他咬着牙骂了句什么，土呛进了嘴里。
石猛一只脚踩着血魁，抬起头，冲台阶上笑。
「这就是你的规矩？」
「你的人被打了。」
「你回手啊。」
萧崇手里的拐杖攥得咯咯响。
廊下没人敢出气。周氏老家主把孙子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
萧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不快，不慢。
石猛把脚从血魁背上挪开，转过身。他收起了笑，浑身的筋肉一寸一寸绷起来。
「来了。」
他一拳砸过来。
黑石堡主，元丹境，全力一拳。拳风先把地上的浮土掀起一层，场边的旗杆嗡嗡地晃。
萧辰抬手。
一爪。
苍龙裂天爪。
没人看清那一下是怎么接的。
只听见一声闷响，石猛的拳头连萧辰的衣角都没碰到，整个人贴着地滑了出去。
滑出去十几丈，在空场上犁出一条沟。
沟里有块石头，被他后背带得翻了个个儿。
场边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一招。」
不知是谁家的年轻人，声音发飘。
「就一招。」
林氏老家主咽了口唾沫，压着嗓子。
「幸好昨天，站对了线。」
萧家子弟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萧崇那根拐杖，也不响了。
萧辰没看那条沟。
他先走到血魁跟前，弯腰，伸手，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血魁咳了两声，站稳，头垂着，脸涨得发紫。
「主人，我」
后半句他没能说下去。
萧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血魁喉咙动了动，没再出声。他走过去把土里那把刀拔出来，插回鞘里，站回萧辰身后半步的地方，头还是垂着。
萧辰转过身，看向沟那头。
「你问我回不回手。」
「我回了。」
石猛正从沟里往外爬。
他听见这话，也不爬了，就地一趴，忽然笑了。
笑得越来越响，笑得直拍地。
「我服。」
「我这辈子只认一件事。」他撑着地站起来，半边身子都是土，也不掸，「谁的拳头硬，我跟谁。」
「三十年前我拎着一把刀上北山，信的就是这个。」
血魁站在旁边，脸黑着，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石猛也不恼，冲他的背影咧嘴笑了笑，一瘸一拐走到桌前，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字。
石猛。
萧崇把名册往他面前推了推，沉着脸念。
「入盟的，出人、出粮、听调。」
「黑石堡，三百刀客，粮八百石，马六十匹。」石猛答得干脆，「往后盟里一句话，人到。」
萧崇一笔一笔记下，笔头顿了顿，没抬头。
昨天名册上添的，是几十口人的小家族。
今天添的，是三百刀客。
写完，石猛膝盖一弯。
萧辰伸手拦住。
「盟里不兴跪。」
萧崇在旁边张了张嘴。
「少主，按族规，入盟当行三跪」
话没说完。
「萧崇。」
萧辰没抬头。
「盟里不兴跪。」
萧崇捧着名册站着，没再说第二句。
周氏老家主站在廊下，看着空场里那条十几丈长的沟，半天，回头跟自家儿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点头，眼睛一直往台阶那边瞟。
石猛把笔一搁，搓了搓手上沾的墨。
「萧盟主。」
他改了口。
「我带了个东西来。」
「不是礼。」
萧辰抬眼。
「青云宗这两个月，在东荒各家走了一圈。」
石猛说得不快，一句一句。
「不要灵石。」
「不要人。」
「只收人情账。」
血魁在旁边呸了一声。
「收那玩意儿干什么？」
石猛没理他。
「谁家有个难处，他们人到。张家跟李家争山头，他们去平。王家周转不开，他们放贷。赵家摊上官司，他们去销案。」
「上个月，他们来了黑石堡。」
「北山那条商道，卡了我三年。他们打了个招呼，通了。」
「一分钱没要。」
石猛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一根一根收回去。
「就记了一笔。」
「一笔一笔，记在一个本子上。说将来要用。」
「我打听过了。」他补了一句，「不止我一家。东边，南边，都有人受过他们这份好。」
萧辰看着他。
「那本子上，有多少家？」
石猛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
「黑石堡的名字，已经在上头了。」
萧辰没接话。
血魁没接话。
萧崇捧着名册站在桌边，也没接话。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