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送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织旗的老匠人把木箱放在门口,掀开箱盖,黑色的布面先露出来,随后是一条盘身而起的苍龙。龙头没有仰得太高,像是刚从水里探出来,鳞片用暗金线一片片压着,灯火一照,龙眼才亮了一下。
三丈六尺。
老匠人摸了摸旗角,收了钱,临走前看了一眼院里的旗杆。
“做得太急,线还没吃住色。”
他背起空箱子。
“头一场雨就得褪。”
没人接他的话。
萧辰把旗从箱子里取出来,递给萧崇。
“今天立。”
那块空地还在门口。
二十多天前,这里站满了人。有人跪在左边,有人站在中间,还有人抱着礼单被赶到了右边。地上的三道线早就被脚印踩花了,石灰混进泥里,只剩几段白痕。
今天,旗杆就栽在三道线交汇的地方。
血魁站在坑里,一条手臂抱住旗杆,肩膀顶着木杆往下压。他断掉的左臂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口被风吹得拍在腰上。
石猛站在另一边,双手抵着旗杆底座。
“再往东半尺。”
血魁看了他一眼。
“你瞎?”
“我说往东。”
“你说了算?”
石猛咧嘴一笑,手上的力气反而加重。
“杆子倒了,砸你头上。”
“你可以试试。”
萧辰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按住旗杆。
“就这儿。”
血魁松了半寸,石猛收回手。木杆在坑里立稳,萧崇抬起铁锤,第一锤砸下,土里的碎石跟着跳了一下。
没有人喊口号。
萧辰站在旗杆旁,看着萧崇打开名册。
“周家,入盟二十七人,刀十二,粮三百石。”
“林家,入盟三十九人,刀二十一,马十匹。”
“陈家,入盟十六人,粮一百八十石,药材两车。”
名字一个接一个落下来。
有些人站在台阶下,听到自家名字时,往前迈一步。有人把手按在胸口,有人把头低下去。没有人再跪。
萧崇念得很慢。
念到黑石堡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石猛抬起头。
“黑石堡,入盟三百一十七人,刀三百,粮八百石,马六十匹。”
最后几个字像是被他从胸口里推出去的,盖过了其余所有声音。
血魁的手指扣紧了旗杆。
石猛没有看他。
萧崇继续往下念。
一百多家。
有人出人,有人出粮,有人出刀。有人把家底掏了一半,有人只拿出几匹老马,想先看看这面旗能不能扛过风。
萧辰没有说破。
名册写下了,账就在那里。
萧崇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
“立旗。”
血魁一条胳膊猛地往下一压,石猛同时把底座往土里推。萧辰接过旗绳,抬手一拉。
黑底苍龙冲上半空。
旗面先是垂着,下一刻被山风扯开。暗金苍龙从旗角一路游到旗心,龙爪压住一片黑云,整个门口忽然静了。
旗杆顶端传来一声脆响。
那面旗立住了。
门口原先只有一块万宝阁的牌子。
今天,牌子旁边多了一排小牌。
青云城、北山、黑石堡、落雁镇、三河口。
每一块都不大,木底,金字,挂得很低,风一吹便轻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响,却从门口一直传到街尾。
钱四海站在牌子下面,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账单。
萧辰走过去。
“钱阁主。”
“萧盟主。”钱四海把账单递过来,“从今天起,东荒往中州的商路,经过苍龙盟地界,价钱降三成。”
萧辰扫了一眼。
“你把价降了,自己少赚?”
“路稳了,车多了,赚得更多。”
钱四海收起账单,抬头看着旗。
“这是行情。”
他没夸旗,也没说万宝阁押对了。
他只报了一个数。
三成。
门口的人群里,低低的吸气声连成一片。
有人当场掏出传讯玉简,有人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街对面的酒楼二层,几扇窗户同时合上,又同时打开。
萧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苏婉儿站在窗边。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手扶着窗框,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仍没有下楼。风把她鬓边的发丝吹起来,她没有说话,只看着旗面在头顶展开。
萧辰收回视线。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的是城主府的人。
那人穿着青灰官服,身后没有仪仗,也没有贺礼。他走到人群外,停在最边上,从旗杆栽下到名册念完,再看到万宝阁那一排小牌,一句话都没有说。
萧崇走过去。
“城主府是什么意思?”
属官看着旗面。
“城主让我来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他转身就走。
没有贺礼,没有祝词,没有留下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旗杆,随后继续往城里走。
钱四海把那一眼记进了账里,没开口。
萧辰也没开口。
中午过后,门口的人散了大半。
到了夜里,白天站在中间那条线上的几家,派人回来了。
第一个人进门时,手里只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萧盟主,前几日的话,能不能再谈?”
第二家带着一车药材。
第三家带来了自家少主,少主站在门槛外,没敢往里走。
他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
“还收不收?”
萧辰让萧崇把他们的名字重新记上。
有人回来,也有人再没露面。
那几家的门从当夜起关着,第二天也没开。没人去找,名册上也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第三天,旗杆底座旁多了一张帖子。
送帖子的人穿着青云宗弟子的服饰,放下东西便走,连头都没有回。
血魁弯腰捡起帖子,翻到背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把帖子递给萧辰。
帖子没有执法堂的封漆。
没有印,没有编号,也没有任何审讯用的措辞。
上面只有两行字。
约生死擂。
落款:青云宗亲传大弟子,陆惊鸿。
萧辰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血魁的呼吸沉了下去。
“生死擂?”
石猛从旗杆旁走过来,盯着帖子看了几息。
“不是来问账的。”
“也不是来收礼的。”萧崇说。
没人接这句话。
城主府的属官已经走了,万宝阁的牌子还挂在门边,刚刚回来的几家人也站在台阶下。有人看着帖子,有人看着旗,有人把脚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萧辰把帖子折好。
“把门关上。”
石猛没有动。
“盟主,这帖子……”
“挂起来。”
萧辰指了指旗杆旁边的空墙。
石猛怔了一下。
“挂?”
“让回来的人都看清楚。”
“那几家还没进盟。”
“他们既然回来了,就有资格看。”
石猛接过帖子,抬手用刀尖在墙上钉了两下。纸面贴住青砖,生死擂三个字正对着门口。
风从街尾刮过。
旗上的暗金龙纹被扯得笔直,像有一只爪子探出黑云,按住了那张帖子。
楼上的窗户无声合上。
萧辰收回目光,转身往门里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停。
“萧崇。”
“在。”
“名册再抄一份。”
萧崇抬头。
“送到每一家手里?”
“不。”萧辰看着墙上的帖子,“把这张帖子抄进去。”
石猛握刀的手一紧。
“让他们知道,旗底下写着谁的名字,也写着谁来找麻烦。”
萧辰没有再解释。
门里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台阶下的人互相看着,先前带着药材回来的那家人咬了咬牙,跨进了门槛。
剩下的人还在风里站着。
他们没有离开。
也没有人敢再问,苍龙盟还收不收人。
他们只看着那张帖子,等着旗底下第一个回答。
风声更紧。
旗角拍过墙面。
旗面在他身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