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规矩,正主上台前,先验斤两。”
青云城外,青石擂台边,一个穿灰袍的执事把手背在身后。
他没有问萧辰来没来,也没有问那面旗是谁的。
台下只摆着三炷香。
擂台比青云宗还老。
东荒谁家有讲不清的账,便上这里。上台之前按规矩,输了下台,死了入土,正主登台以前,先由同门验过斤两。
萧辰把苍龙旗插在擂台边。
旗杆入地半尺,黑底苍龙在风里展开。
灰袍执事看了旗一眼。
“第一场,凝元境圆满。”
一个青年跃上台。
他手里没有兵器,双拳戴着黑色护手,落地时青石板震了一下。
台下的香被点燃。
青年盯着萧辰。
“请。”
萧辰往前一步。
没有真火,也没有龙皇瞳。
他五指收拢,暗金色的龙纹从手背一闪而过。
苍龙裂天爪。
青年刚抬起手,爪影已经到了胸前。
护手先裂,随后是护体真元。青年整个人被这一爪掀下擂台,后背撞在台阶上,滚出两丈。
第一炷香只烧了不到一寸。
青云宗的人上去把他扶走。
没有喝彩。
也没有骂声。
第二炷香点燃。
灰袍执事抬手。
“第二场,两人。”
两名男子同时登台,一个站左,一个站右,身上的气息都已经踏入元丹境一重。
左边的人先动,右边的人紧随其后。
一柄短剑从左侧刺来,另一人的掌风从右侧压下。
萧辰脚下未退。
两道力道同时落到他身前,暗金爪影横着扫出去。
短剑弯成半月,掌风当场被撕开。两名元丹境一重的弟子像被同一根铁鞭抽中,一人飞向东,一人飞向西,分别砸进台下的碎石里。
第二炷香比第一炷还短。
青云宗那排人里仍然没人出声。
台下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同伴,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一场的弟子已经被扶到远处。他的护手碎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腕上,指缝里全是灰。他抬头看着擂台,眼里没有输掉后的羞怒,只有一层还没有散去的惊疑。
第二场的两个人没有站起来。
一名青云宗弟子蹲在旁边,给他们喂了一颗止血丹。他们服下丹药后,第一件事不是看伤,而是看那根香。
灰袍执事拿出一块玉牌,把三炷香烧到哪一寸记在上面。
萧辰看见了。
他没有问记的是什么。
那名执事也没有抬头。
风吹过擂台边缘,带来一股淡淡的药味。那不是疗伤药,是测气用的灵草。三场开始之前,台下已经摆过一只铜盆,盆里落着无色的粉末,刚才每一次护体真气撞开,粉末便亮一下。
他们准备得很细。
连他每一爪的力道,都在被人记着。
他们在看香。
血魁站在旗杆旁,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自己上不了。
三十岁以下,长辈不下场。那四个字昨天已经把他的刀挡在了台下。
第三炷香点燃。
灰袍执事看向最后一人。
“内门首席。”
那人走上擂台时,脚下没有声音。
元丹境三重的气息一层层压开,擂台上的灰尘被挤到四周。他身外的护体真气叠了三层,远远看去像一口倒扣在台上的青铜钟。
“请。”
萧辰没有回答。
第三炷香的火苗晃了晃。
首席踏出一步。
第一层护体真气撞到萧辰面前,暗金爪影从中间穿了进去。
咔嚓。
第一层裂开。
第二层紧跟着压下,像一座小山砸在爪背上。萧辰五指下沉,龙纹顺着手臂一路亮起,爪影硬生生往前推。
第二层裂开。
首席的脸色变了,第三层护体真气在胸口凝成一面厚盾。萧辰的手掌贴上去,五道爪痕从盾面正中贯入。
第三层也裂开。
首席的身体被按进石板。
石板在他身下裂成蛛网。
那名首席双手撑住地面,想借力起身,暗金色的爪痕已经压住他的肩。只要萧辰再往下一分,他的骨头就会跟着碎开。
台下终于有人向前迈了一步。
萧辰侧过眼。
那人停下。
这一停,让萧辰看见了他们真正的规矩。
前两场可以试,第三场可以伤,但在正式生死擂之前,不能死人。不是因为他们惜命,而是因为首席还没有把该交的数交完。
萧辰五指一松。
五道口子横过他的肩膀,血一下子涌出来。
萧辰收手。
验擂不是生死擂。
生死状还没有按。
他没有杀人。
首席咬着牙,手掌抓住石板,五道爪痕旁边的碎石被他捏成粉末。
他想起身,却被那名灰袍执事按住肩膀。
“验擂还没结束。”
这句话不是对萧辰说的。
首席的动作停住。
灰袍执事俯身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香。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是只看到了伤势,没看到伤势里缺掉的东西。
擂台下仍然没有声音。
扶人的弟子刚要上前,青云宗那排人中有人抬了抬手。
那只手没有落下,扶人的弟子便停在原地。
收香的人走上台,把三炷香一根根拔出来。
他低着头,看着香脚,嘴里没有发出声音。
萧辰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
第一场,凝元境圆满。
第二场,两名元丹境一重。
第三场,元丹境三重,三层护体真气。
一场比一场强。
可他们没有一场真正想赢。
第一场是在量他出爪的速度。
第二场是在量他一爪能不能同时撕开两个人的防守。
第三场是在量他撕得开几层护体真气,也在量他会不会停手。
萧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三炷香就是一杆秤。
他站在秤上,刚刚把自己的斤两一件件交出去。
三场全胜。
青云宗没有输。
他们要的数已经拿到了。
血魁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又把刀插了回去。
第三炷香只烧了一小截。
收香的人转身下台。
这时,青云宗那排人里走出来一个。
他穿着青色长袍,身影修长,走到擂台边便蹲了下去。
他没有看萧辰。
他在看那个内门首席肩上的五道口子。
血还在往石板上滴。
有人终于忍不住,想过去替伤者止血。
蹲着的人抬了一下手。
那名弟子停住。
他看了很久。
久到第三炷香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久到伤口里的血沿着石缝流到台阶边。
他伸出一根手指,没有碰那道伤口,只隔着半寸看着爪痕边缘。
肩上的肉不是被烧掉的。
也不是被剑气切走的。
那五道口子边上,肉是没了。
他站起身。
萧辰看见了他的侧脸,没看清眉眼。
那人仍然没有碰剑。
他只说了一句。
“你这一爪,不是人族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向青云宗的人群。
从头到尾,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萧辰站在擂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没有追。
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既然对方只留下了一句话,说明现在还不是报名字的时候。
山道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青云宗的人抬走伤者,带走那块记录了三炷香的玉牌。
他们来时带着三个人,走时仍然带走了三个人。
只是玉牌上,多了他的一爪。
那一爪没有写出名字,却比名字更容易被人记住。
萧辰转身拔出旗杆,暗金龙纹在旗面上闪过一瞬,随后重新沉进黑底。
山道尽头,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可那句话留在了擂台上。
留在了每一道爪痕之间。
石板上的血痕被风吹得发暗。
那句话也随风落进了山道。
没有人回头。
风声渐远。
香灰落地。
旗杆旁,血魁的刀身微微震了一下。
擂台下,三炷香的灰被风卷起,落在那五道伤口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