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梅把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煮鸡蛋，还是早上苏婶塞给她路上吃的。
她把鸡蛋捧在手心里，递到二小面前，表情郑重其事，像是拿出了全部家当。
“我没带钱，这个鸡蛋行不行？”
二小接过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太阳照了照，然后点了点头说成交。
苏小梅立刻拍着手嚷着让他翻。
二小把枪往路边一靠，活动了一下肩膀，往前跑了两步，双手撑地，一个利落的前空翻，接着又连翻了三个，最后一个落地时还特意张开双臂摆了个亮相姿势。
苏小梅看得嘴都合不拢了，苏石头发出一声惊叹，连一向稳重的苏晚婷都抿着嘴笑了。
苏小梅拍着小手说下次还要看，二小得意洋洋的朝车上拱了拱手，把怀里的鸡蛋又还给了小梅。
“下次不收鸡蛋了，下次要给钱。”
彭羿笑着摇了摇头，一抖缰绳，骡车继续往前走。
到了集市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一条青石板主街从镇子这头一直通到那头，两侧摆满了各种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活脱脱一幅五十年代末的乡村大集景象。
卖菜的摊位上摆着萝卜白菜土豆，卖吃食的支着油锅炸油条麻花，卖农具的摊前挂着镰刀锄头铁锹，卖布匹的柜台上码着蓝布灰布花布，还有耍猴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写春联的，五花八门无所不有。
看着热闹非凡，但彭羿还是察觉到逛街的人多，真正掏钱买东西的人少。
卖菜的大婶蹲在摊位后面，竹筐里的菜还摞得老高；卖布的摊主手里的尺子基本上没动过；连炸油条的摊子前面，排队的人也都是一根两根地买，没人成斤地称。
今年秋收减产的影响，在这个本该最热闹的年底大集上看得分明。
苏小梅才不管这些。
她一钻进集市就像条小鱼游进了河里，拉着彭羿的衣角往吃食摊子那边拽，嘴里连珠炮似的报着菜名。
彭羿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又给苏石头买了一包芝麻糖，给苏晚婷买了一块桂花糕。
苏小梅一只手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还不忘往卖糖炒栗子的摊子上指，苏婶一把把她拽回来，说再吃牙都要掉了，苏小梅才不情不愿地作罢。
二小走在队伍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彭羿起初没在意，以为他是在盯着路边的野兔野鸡摊子看。
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发现二小的目光不对。
他看的不是猎物，是路过的大姑娘。
先是盯着一个扎红头绳的圆脸姑娘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人家拐进巷子里才收回目光；接着又对一个穿碎花棉袄的高个子姑娘多看了好几眼，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彭羿放慢脚步，退到二小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二小，你是不是想媳妇了？”
二小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他嘿嘿傻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你跟哥说实话，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二小又嘿嘿笑了两声，这回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眼神却很认真。
他往左右看了看，确认苏晚晴和苏婶走在前面听不见，才凑到彭羿耳朵边上，用一种传男不传女的口吻说话。
“羿哥，我跟你说，你可别笑话我。俺娘说了，找媳妇一定要找屁股大的。娘说这样的好生养，将来能生儿子，生的时候也顺当。俺娘当年就是这样的，生我的时候没费啥劲，在地里干完活回来就把我生了。”
彭羿差点笑出声来，强忍着跟在二小身后。
接下来果然验证了他的判断，二小的目光专门往那些身材丰满、屁股圆大的姑娘身上瞟。
路过一个卖鸡蛋的摊位，一个健壮的姑娘正弯腰捡鸡蛋，二小立刻放慢了脚步，假装在看鸡蛋，眼睛却往人家身后瞄了好几眼，直到彭羿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才回过神，红着脸快步跟上来。
苏晚晴走在前面，早就注意到彭羿和二小在后面嘀嘀咕咕。
她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二小盯着一个路过的胖姑娘的背影发呆，而彭羿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显然是在看热闹。
她松开苏小梅的手，退到彭羿身边，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彭羿吃痛，转过头来，看见苏晚晴正瞪着他，眼睛里冒着火星子。
“你跟着他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二小说他喜欢屁股大的。”
“我看是你喜欢屁股大的，你看得比二小还认真！”
彭羿赶紧解释，但苏晚晴已经转过身去，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身后，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个小动作被彭羿看得一清二楚，他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拉住苏晚晴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你别瞎想。”
他压低声音，语气认真而温柔：“你跟她们不一样。你这身板，准能给我生个大胖儿子。”
苏晚晴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那丝失落一扫而空。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彭羿哥，我跟你说件事。如果我到时候真的生了儿子，就去山里的一座道观里还愿。”
“道观？”彭羿愣住了，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什么道观？这青石岭里哪有道观？我在山里跑了这么多趟，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道观。”
苏晚晴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也有几分困惑。
“我也没去过，但我见过，你听我说。”
“自从我怀了身子以后，就断断续续做过好几个梦。每次梦里的场景都差不多，一个白胡子老道士，穿着灰蓝色的道袍，站在一座很旧的道观门口。”
“他告诉我，我会生个儿子，还说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什么‘宿世有缘’之类的。最后一个梦里，他跟我说他就住在山里的道观里。”
彭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那块刻着“羿”字的桃木牌正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
苏晚晴当年去后山道观里求了一对桃木平安牌，前世他是在苏晚晴坟前从彭宇手里接过这块木牌的。
这一世，木牌跟着他重生回来了，而苏晚晴还没有去求过，但她却梦到了老道士。
“晚晴，”彭羿握紧她的手，语气郑重。
“等孩子生下来，我陪你一起去。那座道观不管在哪儿，咱们一起去找。”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