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听得心头百般滋味。
他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个一辈子没主见,被二婶拿捏得死死的二叔,到头来竟是个情种。
沉默了一会儿,彭羿蹲下来,平视着二叔的脸:“二叔,你要去新疆,路上得用钱,到了那边安家也得用钱。你现在手头有多少?”
二叔苦笑了一下,摊开两只粗糙的手:“哪有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这院子和三间破房。我去找过老钟头,想托队上开个条子,在路上能到公社借宿。老钟头说,借钱容易,可拿什么还呢。”
“这院子,卖给我吧。”彭羿说。
二叔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
“三百块。这院子和三间房,我买了。”彭羿的声音很平静。
“你拿着钱,路上打点着用,到了新疆安个家。老三要是不愿意去,就留在村里,我给他安排地方住,安排活干。他要是愿意跟着你去,那就当我这个当哥的,给你们一家的路费。”
二叔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哆嗦嗦地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来:“小羿,这院子不值三百。”
“值不值我心里有数。”彭羿打断他。
“这地方虽然破,但位置还行,再说了,你是我二叔,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
二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小羿”、“亲侄子”之类的话。
彭羿看他这样,也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院门口,对外面的苏晚晴说:“帮我跑一趟,把老钟叔和二小叫来。”
苏晚晴没问为什么,点点头就去了。
不多时,老钟头和二小都到了。
彭羿站在院子中间,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钟头听完,沉默了半晌,掏出烟袋抽了好几口,最后点了点头。
“你二叔要去找你二婶,这是他的家务事,旁人劝不动。小羿要买这院子,也是你自己的钱,队里不拦着。”
老钟头从怀里摸出纸笔。
“不过既然买卖房屋,就得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二小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抱着胳膊站在院门口,看看彭羿,又看看二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钟头按照彭羿的意思,把字据写得明明白白,彭羿三百块买下二叔家的院子和三间土房,从今往后这院子和房子归彭羿,二叔一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讨要。
二叔在字据上按了手印,彭羿也按了。
老钟头签了见证人,二小也按了手印。
彭羿从怀里数出三百块钱,放到二叔手里。
二叔捏着那沓钱,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抬起头看着彭羿,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彭羿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那个瘦小的影子。
二叔家的小儿子,那个十来岁的小子,正站在院门外头,两只手插在破棉袄的口袋里,咬着下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彭羿。
那双眼睛里,满是仇恨。
彭羿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那小子一眼。
那小子也不躲,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株被风雪冻得僵硬的树苗。
彭羿没有说什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这小子恨自己,恨就恨吧。
他二婶和两个哥哥这一去,二十年内回不来,能不能在新疆那片戈壁滩上活着都还两说。
一个十来岁的小崽子,跟着一个窝囊老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走出二叔家院门,彭羿把手里的字据递给二小。
“这房子,送你了。”
二小正低着头走路,冷不丁被这句话砸懵了。
他站住脚,瞪大眼睛看着彭羿,嘴巴张得老大。
“羿哥,你说啥?”
“这房子我买了,送给你了。”
彭羿把字据往他手里一塞。
“你不是开春要盖新房吗?这院子比你家宽敞多了,拆了重新盖,住着也舒服。正月里抓紧去相亲,把亲事定了,开春就能动工。等新房盖好了,就能娶媳妇儿了。”
二小的脸腾地红了,但这次居然没有立刻推辞。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字据,手指头都在抖,半天憋出一句:“羿哥,我,我将来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是还我了。”彭羿拍了拍他的头。
改天,苏婶就领着二小去李家沟相亲。
彭羿本来没打算去,可二小在院门口堵住他,死活不让他走,说羿哥你不去我心里没底,你比我亲哥还亲,这事你必须在场。
彭羿被他缠得没法,只好套了骡车,载着苏婶和二小,一道去了李家沟。
一路上,二小紧张得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扯扯衣角,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又掏出小镜子照。
彭羿侧头看他,发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把头发理了,脸上的汗毛也刮了,整个人看着干净利索了不少。
“哟,二小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彭羿打趣他。
二小不好意思地笑笑,把镜子收起来。
“我娘今早逼着我把脸洗了三遍,脖子上那层老皮都搓掉了。羿哥,你看看我,这样行不行?翠芳不会嫌弃我吧?”
“行。”彭羿笑着点头:“比咱乡里的干部还精神。”
苏婶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小你听婶子的,一会儿到了人家家里,别光知道傻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帮忙干活的时候就动手。翠芳她爹妈都是实在人,就喜欢勤快女婿。”
二小把这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到了李家沟,翠芳家住在村口第二家,几间半旧的土坯房,院墙不高,收拾得还算干净。
苏婶领着二小进了门,彭羿跟在后面,一进屋就看到了翠芳。
是个圆脸大眼的大姑娘,穿着一身蓝布棉袄,两根辫子又粗又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
她正在屋里和面,见有人进来,赶紧起身,规规矩矩地喊了声“苏婶”,又朝二小和彭羿各点了点头。
二小一看见翠芳,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似的,站在门口不会动了。
彭羿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叫了一声“翠芳”。
翠芳的脸也红了,低着头继续揉面,但嘴角那两个酒窝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