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林文舟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他顾不上吃早饭,拉着彭羿就往育苗棚跑。
棚子还是那个潮乎乎的味道,可林文舟奔到最西头那三垄前,脚步一下子刹住了。
他蹲下来,伸手在地面上轻轻一摸,又翻起一块盖着的草帘,瞪大了眼睛。
那三垄种薯,经过一宿,竟没有生出新的霉斑。
尤其是温水浸过的那批,薯皮紧绷,有些芽眼处已经鼓出半个米粒大的白点。
地里的表土也比别处干爽许多,指尖插进去,不再是冰凉黏糊的一团。
林文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彭羿!真没烂!一点霉都没起!”
彭羿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些没经处理的种薯。
那些种薯经过一夜,又有几处塌陷,轻轻一按,指头便陷进一个软窝里。
几团灰白色的菌丝已经顺着薯皮蔓延开来,像一层结在伤口上的霜。
他直起身,心里也微微有些兴奋,但语气依然冷静。
“现在不烂,不等于以后不烂,还得看三五天。可至少证明,通风和控湿的路子是对的。”
“对!对!”林文舟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又一把抓住彭羿的胳膊。
“我这就去找徐老!你在宿舍等着,不,你就在这儿等着!我把他叫来!我看他这回还有什么话说!”
彭羿摇摇头:“我在这儿不合适。”
“你去找徐老,就说是你自己照着山里老农的法子做了个对比试验。若他问起法子是谁教的,你就说是一个山里的猎户路过,顺嘴提的,你照着做了。”
林文舟一怔:“为什么你不在这儿等他?”
“徐老那种人,得先让他看见结果,等结果摆在那儿,他自然会问。如果有我在这,他肯定觉得我是外行,就不一定肯听你说话了。”
林文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只嘱咐彭羿别走远,就在宿舍等消息。
他则一溜烟跑出育苗棚,朝徐敬山的宿舍方向奔去。
彭羿在育苗棚里又站了一会儿,把那些试验田和普通田的差别用眼睛仔细记了一遍,才从棚子里出来。
他在屋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喝了杯热水,又翻了翻林文舟桌上的几本农学讲义。正看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文舟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笑:“走!徐老叫你去!”
彭羿放下书,站起身来:“他怎么说?”
“我带他去了棚里,他先是不信,后来自己蹲下看了半天,又摸了摸那三垄的土,还问了我是怎么弄的。我听你的,只说是一个路过农科院的猎户顺嘴提的。徐老当时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让我来带你去见他。”
彭羿整了整衣服,跟林文舟走出宿舍。
徐敬山正背着手站在育苗棚门口,微微驼着背,日光把他一头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两道目光从镜片后头射出,沉沉地落在彭羿脸上。
“小伙子,我是徐敬山。”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老学究惯有的矜持和审慎:“文舟说,那些法子是你教的,你一个山里的猎户,怎么知道得比咱们院里的技术员还细?”
彭羿先朝徐敬山微微弯了弯腰,然后才开口:“徐老师,山里人种地,一辈子跟土打交道,我家里老一辈就这么教我的。”
徐敬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在秤他的斤两。
过了半晌,他才转过身,朝棚里一指:“跟我进来,把你昨晚动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讲给我听,讲细一点。”
彭羿应了一声,跟着徐敬山重新进了育苗棚。
在棚里,彭羿放低了姿态,从种薯入畦前的挑选,讲到温水浸种的温度和时辰,再讲到切块收口,畦面撒灰,草帘留缝通风,每一条都尽量用最朴素的农话去说,间或补上一两句“我们山里就是这么弄的”。
徐敬山起初还时不时打断他,问几句温度、湿度、切口愈合之类的具体数据,后来就不吭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一边听一边记,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等彭羿讲完,徐敬山在田边蹲下来,自己动手翻了一块处理过的种薯,又翻了一块没处理过的。
他看着那块好种薯芽眼处鼓出的白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你讲的这些,有科学道理。切口木栓化、种薯带菌、高湿烂床,这些院里不是没想到,是没人往根子上深想。我们太信书本,又怕出错,反倒把地里的活给做死了。你年纪轻轻,能有这份见识,难得。”
他转头看向林文舟:“这个对比试验,你继续做下去,把数据记全。湿度、温度、出芽率,都要逐日记录。”
然后又看向彭羿:“你既然来了,就先别急着走,我们缺人手,良种这一摊子,眼前最要紧的不是下地,是把种源保住。”
“你留下,帮着文舟一起把苗床收拾出来。我这就去找张主任,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个临时协助的身份。”
林文舟在旁边拼命冲彭羿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快答应!
彭羿没有马上点头,而是先把话说得稳妥:“徐老师,我是队里派来换种的,不能长时间留在京城。但您既然开口了,我要是转身就走,那是不知道好歹。这样,我先留几天,帮着把这批种薯稳住。”
徐敬山嗯了一声,说:“换种的事不耽误,回头让文舟帮你把单子递上去,该批多少批多少。你先留在组里帮帮忙。”
说完,他也不多留,转身大步出了育苗棚,朝办公区走去。
林文舟等徐敬山走远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不知道,徐老这人可从来不留人的,尤其对没学历的。他能开这个口,说明是真看中你了。”
彭羿笑了笑,目光却越过林文舟的肩头,望向棚外徐敬山渐远的背影。
当天下午,林文舟带着彭羿在育苗棚里忙活了一整天。
彭羿把昨晚处理种薯的法子又往细里琢磨了一遍,和林文舟一起重新分配了实验田,把烂种全部清除,把好种按批次摆齐,又用竹片在每畦边上插了小标签,注明处理日期和方式。
到了傍晚,下班后,几个年轻技术员也过来看新鲜。
其中一个矮胖的小伙子听说林文舟昨晚偷偷做了试验,还得了徐老的准话,惊讶得直挠头:“林哥,你行啊,闷声不响就干了件大事。那法子当真好使?明儿也教教我。”
林文舟面上有光,却不敢贪功,连说是一个红旗乡来的猎户兄弟指点的。
几个年轻人围着彭羿问东问西,彭羿仍旧是不慌不忙,把那些山里法子一条条说给他们听。
讲完还不忘加一句:“我就是野路子,你们读书人别全信,得当参考。”
他越是这样谦和,几个年轻人越觉得他本事不虚。
等到天擦黑,屋里人散了,林文舟才拉着彭羿去食堂吃晚饭。
两人打了几个菜,坐在灯下边吃边聊。
林文舟兴奋劲还没过去,说徐老已经去找张主任了,明天兴许就有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