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曹化淳叫来。”
话音刚落。
曹化淳就像个没有重量的纸人。
脚底没发出半点声响。
悄无声息地从偏殿门外的阴影里飘了进来。
他那张涂了白粉的脸,在阴暗的光线里透着股渗人的惨白。
嘴角咧着,挂着一抹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假笑。
他走到朱允烜面前。
扑通一声。
双膝准确无误地跪在纪纲那颗人头淌出的一滩血泊旁边。
红色的血水瞬间浸透了他灰色的布面贴里。
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奴婢在。”
曹化淳细着嗓子,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主公有何吩咐?”
朱允烜看着地上这个看似卑微,实则像毒蛇一样的太监。
“外面的那些老鼠,沈炼已经清理干净了。”
朱允烜手指敲击着桌案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
“但这大明宫墙里头的老鼠,不仅多,而且藏得深。”
他站起身,走到曹化淳面前。
从袖口掏出一块刻着双龙戏珠的乌木腰牌。
“当啷”一声,扔在曹化淳面前的青砖上。
“今天起,东边那座闲置的厂房归你了。”
朱允烜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挂牌子,叫东缉事厂。”
“朕赐你大红蟒袍,提督东厂。”
“后宫的太监、宫女,不管是哪一宫的,也不管以前伺候过谁。”
他微微弯下腰,眼神锐利如刀。
“只要你觉得手脚不干净,直接拿人。”
“不需要向朕请旨,也不需要什么狗屁口供。”
“宁可杀错,绝不放过一个。”
曹化淳看着地上那块代表着绝对皇权的乌木腰牌。
呼吸瞬间急促了。
他那张常年保持假笑的脸,激动得剧烈抽搐了两下。
双手颤抖着将腰牌捡起来,死死攥在手心里。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在宫里熬了十几年,像条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
今天,他终于拿到了一柄能割下所有人脑袋的刀。
“奴婢谢主公隆恩!”
曹化淳把脑袋重重磕在带血的地砖上。
沾了一额头的腥红。
“奴婢这就去给这后宫,犁一遍地。”
曹化淳退了出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几百个穿着褐色曳撒的东厂番子,像一群黑色的乌鸦,散进了庞大复杂的后宫建筑群。
清洗,开始了。
没有大声喧哗,没有敲锣打鼓的抓捕。
东厂的人办事,就像幽灵索命。
储秀宫后院的柴房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正蹲在地上洗衣服。
她是当年吕氏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柴房门被推开。
四个番子走进来,一言不发。
老嬷嬷刚抬起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条浸了水的粗麻绳,直接从后面套住了她的脖子。
两个番子死死按住她的手脚,另一个拿着麻绳两端,猛地向后一拉。
老嬷嬷的双眼瞬间暴突。
舌头伸出嘴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骨裂声。
不到十个呼吸。
她就软绵绵地倒在了洗衣盆里。
番子熟练地拿出一个大麻袋,把尸体往里一塞,扛在肩上走了出去。
全程只留下一滩打翻的洗衣水。
这种事在六宫各处同时发生。
曾经帮朱允炆传过话的小太监。
曾经在偏殿外鬼鬼祟祟偷听的宫女。
不管有没有确凿的罪证,只要上了曹化淳的黑名单。
全被麻绳勒死,或者用湿纸覆面活活闷死。
奉天殿后的密室。
老朱紧贴着墙壁,透过一个新挖开的指甲盖大小的通气孔往外看。
他的眼角直抽搐。
心跳得像一面破鼓。
他的视线里,是密室外的一条夹道。
那是他平时联系外界的唯一通道。
一个穿着青布圆领衫的太监,正提着一个食盒,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这是老朱留在外面,最后一个能传递消息的暗线。
“快点,快点啊……”
老朱在密室里咬着牙,无声地催促。
太监刚走到夹道一半。
突然,旁边假山石的阴影里,伸出两只手。
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太监的嘴,另一只手里的短刀,直接从太监的后腰捅了进去。
刀尖从前肚子透出来,带出一截带血的肠子。
太监瞪大了眼睛,食盒掉在地上。
里面的几碟糕点撒了一地。
两个东厂番子拖着太监的尸体,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老朱看着这一幕,双腿猛地一软。
跌坐在发霉的蒲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直冒。
完了。
全完了。
最后一个联络的钉子也被拔了。
他这个大明开国皇帝,在这座他亲手建造的皇宫里。
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被他那个心狠手辣的孙子,死死困在了这暗无天日的棺材铺里。
夜色渐渐降临。
太液池的湖面上,泛起一阵阵诡异的水波。
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塞着石头和尸体。
“扑通,扑通。”
像下饺子一样被扔进冰冷的湖水里。
冒出几个气泡后,彻底沉入湖底。
后宫安静得可怕。
连夜莺的叫声都听不见。
宫里的活人,全都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用被子蒙住脑袋,瑟瑟发抖。
武英殿偏殿。
朱允烜坐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
他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殿内点着几盏明亮的牛油蜡烛,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曹化淳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他身上的那件灰色贴里已经换成了一件崭新的大红蟒袍。
只不过,蟒袍的下摆,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
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主公。”
曹化淳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亢奋。
“后宫清理干净了。”
“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全在太液池底下睡着呢。”
“以后这后宫,只有主公一个人的声音。”
朱允烜睁开眼。
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把刀,用着确实顺手。
曹化淳还没来得及叩谢告退。
突然。
“啪嗒”一声闷响。
偏殿外白玉台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朱允烜眉头一皱。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偏殿。
台阶上。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正痛苦地扑腾着翅膀。
鸽子的左边翅膀上,插着一根极细的弩箭。
鲜血染红了它白色的羽毛。
这是锦衣卫专用的绝密信鸽。
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
朱允烜走过去,弯下腰。
一把抓住信鸽。
从它腿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张卷得极紧的羊皮纸卷。
他展开纸卷,借着殿内的烛光扫了一眼。
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捏着羊皮纸的手指瞬间绷紧,骨节泛白。
偏殿外的冷风吹起他中衣的下摆。
朱允烜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危险。
像是一头被惊扰了领地的独狼。
他转过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
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北方,有异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