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六十斤重的大刀砸在演武场的青砖上。
脆响刺耳。
刀刃磕在刚才那半截木桩的铁钉上,直接崩飞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朱棣没去管那把刀。
他死死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视线像被钉子钉在了“诛十族”那三个字上。
抠都抠不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
他光着的脊背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淌,凉飕飕的。
进京请罪。
这四个字在朱棣脑子里疯狂打转。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铁紧,满脸的不甘心。
可不甘心有什么用?
老三这小子,就是个不要命的活阎王。
大宁卫。
宁王府的书房里。
檀香炉里飘出的青烟被一阵疾风吹得四散。
宁王朱权正端着一只汝窑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子。
他号称大明藩王里兵力最强的一支。
手握朵颜三卫那群不要命的蒙古骑兵。
听到探子回报的京城消息。
“咔嚓”。
汝窑茶盏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云纹锦鞋上,烫得脚背生疼。
他连躲都没躲。
“你说什么?”
朱权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
“老三把方孝孺的十族全砍了?”
“免了天下的农税?!”
探子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回话。
“是……是的。京营已经换防,陷阵营把守九门,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这消息还是咱们安插在驿站的暗线,拼死送出来的。”
朱权松开手。
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朵颜三卫,在这免税的恩典和屠杀朝臣的狠辣面前,算个屁。
只要老三一句话。
底下那些吃不饱饭的军户,能当场造他的反。
“快!把府库里的皮货、人参全给本王装车!”
朱权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立刻写贺表……不,写请罪折子!本王要亲自去京城,给新皇上磕头!”
太原府,晋王府。
西安府,秦王府。
消息像长了脚的瘟疫,顺着驿道,借着飞鸽,迅速传遍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平时拥兵自重、连老朱的旨意都敢阳奉阴违的九大塞王。
此刻全慌了神。
晋王吓得连夜下令关闭太原府的九座城门,连城外的几万精兵都不敢去巡视。
秦王在王府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把平时养的那些所谓谋士全大骂了一顿,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没人敢提“清君侧”这三个字。
连私下里抱怨两句都不敢。
所有藩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他们那个心狠手辣的爹,杀功臣好歹还要罗织罪名,走个三法司的过场。
可这新冒出来的老三。
那是真不讲道理。
谁敢冒头。
谁敢说个“不”字。
人家不跟你磨嘴皮子,直接派那三千重甲骑兵把你的王府砸成肉泥。
然后再顺手把你九族加朋友全砍了。
天下藩王,齐齐噤声。
原本暗流涌动的削藩危机,那场可能会让大明生灵涂炭的靖难之役。
在这极端到令人发指的暴力面前。
被活生生吓得胎死腹中。
应天府,北镇抚司诏狱。
阳光照不进这鬼地方。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发霉的烂草席味,和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墙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摸一把能沾满手绿水。
最深处的甲字号死牢里。
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人影。
一个穿着破烂中衣的胖子,正缩在牢房角落的阴影里。
这是原大明皇太孙,如今的阶下囚,朱允炆。
他胸骨断裂的伤口没给上药,只是胡乱拿一块破布裹着。
疼得他满头虚汗,呼吸像是在拉一个破漏的风箱。
他身旁放着一个半满的泔水桶。
酸臭的馊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几只绿头苍蝇在桶沿上嗡嗡乱飞。
朱允炆嫌恶地想把桶推开,可稍微一动弹,胸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绝望地蜷缩在那里。
浑身发抖。
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嗒。”
“嗒。”
诏狱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这是生铁战靴踩在潮湿青砖上的声音。
在这阴森的死牢里,每一步都踏在朱允炆脆弱的神经上。
他的瞳孔放大。
双手死死抓着身下发霉的烂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甲字号死牢的铁栅栏外。
一道高大的钢铁身躯,彻底挡住了走廊上微弱的油灯光。
铁甲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迹。
朱允烜的战靴,停在了他的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