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侄儿带你去演武场练练。”
这句话像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在三万幽州铁骑面前,结结实实地抽在朱棣的脸上。
朱棣感觉自己被彻底看扁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大头兵,一路杀到塞王之首。
哪怕是面对北元最凶悍的太尉纳哈出,对方也不敢单枪匹马跑到他阵前,用这种戏谑的口吻挑衅。
这不仅是对他皇叔身份的蔑视。
更是对他这三万百战铁骑的羞辱。
朱棣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个硬疙瘩。
他死死盯着那马背上的黑衣侄子。
武将骨子里的狂热和自尊,像是一把干柴,瞬间被点燃了。
城墙上那些黑铁炮管确实唬人。
但他就不信,到了开阔地带,脱离了城墙的掩护。
自己的骑兵还撕不烂京城这些没见过血的少爷兵!
“好啊。”
朱棣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金戈铁马的沙哑。
他猛地一抖马缰,战马往前踏了半步。
“既然陛下有兴致,臣这个当叔叔的,就陪陛下好好练练。”
“看看这京营的兵,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软脚虾。”
大军没有进城。
顺着官道,直接转向十里外的京师大营。
空旷的演武场。
黄土被压得硬如石头,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冷风卷着沙粒在场子里打转。
占地数百亩的校场,足够几万骑兵彻底拉开冲锋的架势。
朱棣没有把三万人全押上。
这是演武,不是死磕。他要的是立威,是打烂新帝的底气。
他亲自从大阵里,挑出了最精锐的五千幽州突骑。
这五千人,是他横扫漠北的底牌。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士兵全套着厚重的扎甲,头上戴着笠形铁盔。
马腹两侧挂着硬弓、马刀,还有一杆长达一丈的精钢马槊。
五千骑兵列成一个锥形攻击阵。
安静地停在校场北端。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战马喷鼻子的白气汇聚成一团。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普通的步兵方阵在冲锋前就崩溃。
朱棣骑马站在阵前,满脸傲色。
他转过头,看向校场南端。
他想看看,老三到底会摆出什么乌龟壳来防守。
可是。
当他看清对面的阵型时。
朱棣愣住了。
没有重甲步兵。
没有如林的防冲撞长枪阵。
甚至连对付骑兵最基本的一排拒马、鹿角都没有。
对面只孤零零地站着一个方阵。
两千人。
全穿着粗糙的短打布衣。
连件最便宜的皮甲都没套,单薄得像是在地里干活的农夫。
这群人胸前挂着两个皮袋子,手里端着一根长长的铁管子。
分成了三排。
横着排开,静静地站在冷风里。
既没有冲锋的架势,也没有防守的厚度。
朱棣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透着极度的嘲弄。
他还以为老三有什么了不得的底牌。
结果就摆出这么个送死的破阵型?
火铳兵?
大明军中谁不知道,火铳兵必须得躲在长枪兵和刀盾手后面。
打完一枪,就得立刻退到后面去吹火绳、装火药。
动作慢得像乌龟。
要是没有掩护,骑兵一个冲锋,这些拿烧火棍的兵就是案板上的肉。
现在这阵势,前面连个挡箭的木牌都没有!
“王爷。”
张玉骑着马凑过来,满脸横肉笑得乱颤。
“新皇上这是在过家家呢?”
“两千拿火铳的布衣,就敢硬扛咱们五千重甲突骑?”
“末将带头冲,保证一炷香之内,把他们的阵型踩成一滩烂泥!”
朱棣点点头。
眼底的轻蔑再也掩饰不住。
城墙上的火炮确实可怕,但这野战,终究是骑兵的天下。
他拔出腰间的百炼钢刀。
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弟兄们!”
朱棣提着刀,在阵前策马跑了半圈,声音如雷。
“让京城的少爷兵看看,什么叫打仗!”
“给本王碾碎他们!”
朱棣没有吹号角。
他手里的长刀猛地向前一劈。
刀尖直指南端的步兵方阵。
“杀——”
五千幽州突骑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吼声撕裂了冷风。
战马启动。
从慢步到小跑,再到全速冲刺。
五千匹战马的铁蹄同时砸在干硬的黄土地上。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校场边缘的几面红旗被震得簌簌发抖。
漫天的黄沙被马蹄卷起,像一场沙尘暴一样,铺天盖地地朝着南端压了过去。
三百步。
二百步。
这五千重骑的冲锋气势,足以让人肝胆俱裂。
但南端的那两千新军。
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子一样,一动没动。
没有一个人后退,甚至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们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
眼睛里,只有冷漠的服从。
点兵台上。
朱允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连看都没看场下。
盛庸站在台子边缘。
他穿着一身山文甲,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
双手背后,冷眼看着逼近的铁骑。
一百步!
骑兵的速度已经拉到了极致。
最前面的燕军骑士甚至已经把马槊平端了起来,准备借着惯性直接捅穿那些单薄的布衣。
马嘴里喷出的白沫清晰可见。
八十步!
“举枪!”
盛庸突然一声暴喝,声音盖过了轰鸣的马蹄。
第一排火枪手齐刷刷将燧发枪举起。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六百多根黑铁枪管,平齐地指向前方狂奔而来的骑兵。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需要点火绳。
七十步!
张玉冲在最前面,看着对面还没有散开的阵型,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他已经做好了挥刀砍人的准备。
点兵台上。
盛庸手里那面卷着的红旗,被他猛地扬起。
然后,带着决绝的杀意。
狠狠挥下。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