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音瘫坐在泛着寒气的青砖上。
一双原本握刀极稳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双手虎口崩裂。
暗红的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淌,“吧嗒”滴在黄土里。
不远处,那把跟着沐家几代人出生入死的战刀。
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插在泥地里。
她引以为傲的武将自尊。
在这大明西南边陲打出来的威名。
被眼前这个甚至都没正眼看她的憨傻铁塔汉子,一锤子砸得粉碎。
连点渣都不剩。
朱允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上位者对一头被驯服野兽的审视。
沐清音咬紧牙关。
把喉咙里的那丝腥甜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大明军中,只认一条死理。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天。
她左手撑着地,不顾右手虎口的剧痛。
借着腰腹的力量,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还在发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丝毫犹豫。
“扑通。”
她单膝重重砸在黄土上。
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铜质虎符。
那是云南三十万大军的命根子。
她双手捧着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臣女,沐清音。”
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叩见陛下。沐家三十万边军,愿听陛下差遣。”
服了。
这头西南最烈的母豹子,彻底低头了。
点将台两旁的几个随行文官,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朱当年把沐家放在云南,就是看中他们的忠诚。
但这三十万大军,谁看了不眼红?
新皇上刚把各大藩王削得一干二净,现在肯定要顺势把沐家的兵权也收归中央。
朱允烜垂下眼皮。
看着那块黄铜虎符。
但他没有伸手去接。
冷风卷过演武场,吹得他常服的下摆微微晃动。
“拿回去。”
朱允烜淡淡吐出三个字。
沐清音愣住了。
捧着虎符的双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朱允烜。
大殿里那些文官也都傻了眼。
首辅李长庚往前挪了半步,想劝两句,但没敢出声。
兵权不收?这可是一把双刃剑啊!
“皇爷爷当年把云南交给沐英,是因为沐家能打,也忠心。”
朱允烜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平缓。
“这三十万大军,在你们沐家人手里,那是防着西南土司造反的铁壁。”
“要是收回来,换几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饭桶去管。”
他冷笑一声。
“西南早晚得乱。”
他盯着沐清音那双满是错愕的眼睛。
“沐家的兵权,朕不收。”
“不仅不收,朕还要赏。”
他转身,看向旁边那个捧着圣旨的太监。
那是来之前就拟好的。
朱允烜根本就没打算像对付那些废物藩王一样去对付沐家。
他要的是一把更锋利的刀,一个死心塌地绑在自己战车上的强援。
太监赶紧上前。
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云南黔国公府长女沐清音,世代忠良,将门虎女。”
“今特赐婚,册封为大明贵妃。”
“钦此。”
这道圣旨一出。
整个演武场瞬间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李长庚在底下瞪大了老眼。
高。
太高了!
不收兵权,反而直接赐婚,把沐家变成了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这比收了兵符还要狠。
收了兵符,沐家心里肯定有疙瘩。
现在赐婚册封,这是把三十万大军和沐家的荣辱,彻彻底底跟新皇上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西南边陲,从此稳如泰山。
沐清音跪在黄土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打了一辈子仗,拿刀砍人没怕过。
但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直接把她给砸懵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年轻皇帝。
刚才的霸道和现在的恩宠,交织在一起。
那张小麦色的脸庞,不受控制地飞起一抹不寻常的红晕。
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她咬了咬下唇。
双手把虎符塞回怀里,规规矩矩地双手伏地。
“臣妾……领旨谢恩。”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朱允烜满意地转过身。
准备走回点将台。
大明的内部,不管是文官、藩王还是边将,现在终于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块铁板。
该准备对外亮亮肌肉了。
就在这时。
“报——”
演武场外围。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通传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一骑快马卷着漫天黄土,发疯一样冲了进来。
马脖子上全是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
马上那个人。
是个边关斥候。
他身上的皮甲被砍出了好几道裂口。
后背上还插着半截没拔干净的羽箭。
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顺着马肚子往下滴。
还没到点将台前。
战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斥候被惯性甩飞出去,在黄土里滚了十几圈。
他顾不上浑身的伤。
连滚带爬地挣扎着爬起来。
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
“报!”
斥候嘶吼着,声音破得像是在拉锯。
“北方急报!”
“鞑靼首领阿鲁台,陈兵十万!”
他用沾血的手指着北方的天空。
“遣使入京……嚣张索要岁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