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日，3:21分。
游乐园办公楼里，只剩下设计部还亮着几盏惨白的灯。
陈安岸坐在工位前，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photoshop顶部，文件名长得像一段临终遗言。
万圣节海报_最终版_打死不改_绝不改_V9.psd
画面里，一颗橙黄色的南瓜头正咧着嘴傻笑。
旁边几个骷髅举着酒杯，蹦得比活人还开心。
微信聊天框里，领导五分钟前发来的修改意见依然停在那里。
【整体感觉不错。】
【不过还能不能再活泼一点？】
【字体再有一点万圣节的氛围。】
【然后整体最好高级一些。】
陈安岸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十几秒。
忽然笑了。
“哈哈。”
没人回应。
他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
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对着一张万圣节海报笑得前仰后合。
“高级……”
“高级你妈的高级。”
“一个游乐园万圣节海报，九版了，还要高级。”
笑完以后，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椅背上。
累。
是真的累。
上班。
改稿。
下班。
睡觉。
醒来。
继续上班。
偶尔觉得生活不该是这样，可第二天闹钟一响，还是得爬起来。
他习惯性伸手去拿桌边那杯早已融化成水的冰美式。
指尖刚碰到塑料杯。
心口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嘶……”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
下一秒。
第二下。
比第一下更重。
像有人隔着胸骨，用力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还没来得及喊人。
眼前便骤然黑了下去。
啪。
冰块和咖啡洒了一地。
电脑屏幕依然亮着。
那个南瓜头还在笑。
……
没有走马灯。
没有黑白无常。
也没有传说中的奈何桥。
陈安岸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无法形容的地方。
四周一片白。
没有墙。
没有地面。
没有天空。
偏偏他又能稳稳地站着。
远处似乎坐着一个人。
又或者，那东西根本不能算“人”。
看不清脸。
看不清年龄。
甚至连男女都无法分辨。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体还是二十六岁的样子。
他又摸了摸胸口。
不疼了。
心脏也不跳了。
“我死了？”
那道身影回答得很随意。
“嗯。”
“真死了？”
“真死了。”
“没抢救一下？”
“抢了。”
“没抢回来？”
“没。”
“呵呵。”
“我这么年轻就挂了吗？”
那道声音依然很平静。
“是呀。”
“就这么年轻。”
不知道为什么。
真正确认自己已经死了以后，陈安岸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活着真累啊。”
这句话说完，整个白色空间安静了一会儿。
那道身影忽然问：
“那你还想再活一次吗？”
陈安岸几乎没有思考。
“不大想了。”
“为什么？”
“累啊。”
陈安岸掰着手指头数。
“小时候上学。”
“长大了上班。”
“没钱的时候想赚钱，有钱一点又怕没钱。”
“工作做不完，领导意见改不完。”
“家里一堆事。”
“人活着还得考虑以后结婚不结婚，买房不买房，生不生孩子，养老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好不容易熬到二十六。”
“啪。”
“人没了。”
陈安岸摊开手。
“算了。”
“下辈子不投胎了。”
“给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歇会儿。”
“你确定？”
“确定。”
“真的？”
“真的。”
“给你重新选一次也不要？”
陈安岸皱眉。
“什么意思？”
“比如……”
那道声音顿了顿。
“重新活。”
陈安岸眼皮跳了一下。
陈安岸想了想。
还是摇头。
“不去。”
“为什么？”
“上学还得重新上一遍。”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
“想想都累。”
那道身影似乎笑了一声。
“那可不行。”
陈安岸愣住。
“什么叫不行？”
“你刚才不是问我要不要吗？”
“我拒绝了啊。”
那道身影慢悠悠地回答：
“我就是客气一下。”
陈安岸：“……”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突然升起。
他往后退了一步。
白色空间突然开始震动。
陈安岸脚下一空。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他脸色瞬间变了。
“卧槽！”
“我说了我不想活！”
那道声音越来越远。
“那可不行。”
“走你。”
“等等！”
“我他妈还没同意呢！”
下一秒。
陈安岸整个人坠入黑暗。
……
“大宝！”
“起来了！”
“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女人的声音穿透黑暗。
紧接着。
一股浓郁的六神花露水味混合着老竹凉席特有的气息，霸道地钻进鼻孔。
陈安岸眉头猛地皱起。
什么玩意儿？
“大宝！”
“听见没有？”
“大宝！”
声音越来越近。
陈安岸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一台正在头顶缓慢旋转的老式吊扇。
扇叶边缘积着一层灰。
每转一圈，都会发出轻微的声音。
“咯吱。”
“咯吱。”
“咯吱。”
陈安岸呆呆望着它。
足足看了十几秒。
然后坐了起来。
因为他刚一用力，身体便轻得出奇，差点直接从床上翻下去。
“卧槽……”
话一出口。
陈安岸自己先愣住了。
声音又尖又软。
他慢慢低下头。
一双短短的、肉乎乎的小手正撑在竹凉席上。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身上穿着一套蓝色奥特曼睡衣。
腿也短得离谱。
陈安岸盯着自己的手。
大脑停止运转。
“不……”
“不是吧？”
他连滚带爬地下床，赤着脚跑到镜子前。
镜子里。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惊恐地望着他。
头发乱糟糟的。
脸蛋还有点婴儿肥。
那家伙……
真把自己扔回来了？
卧室门忽然被推开。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陈安岸身体猛地一僵。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碎花连衣裙。
低马尾。
手里还拿着一条冒着热气的毛巾。
她看起来最多二十几岁。
皮肤紧致。
眼睛明亮。
眉宇间还没有后来那些被生活一点点磨出来的疲惫。
陈安岸怔怔看着她。
嘴唇动了几下。
“妈？”
沈慧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哎哟。”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着赖床，居然还知道叫妈了？”
说着。
她走过来，一把将陈安岸提到床边。
然后热毛巾直接盖在了他脸上。
“疼！”
“疼什么疼？”
沈慧捏着他的下巴，一边擦脸一边皱眉。
“看看你耳朵后面。”
“全是灰。”
“脏兮兮的，等会让老师看见多不好。”
陈安岸没有挣扎。
只是呆呆坐在那里。
任由年轻了二十岁的母亲拿毛巾搓他的脸。
有点疼。
还有点烫。
但无比真实。
他甚至能闻到毛巾上淡淡的肥皂味。
就在这一刻。
陈安岸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情。
刚才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
没有开玩笑。
他真的回来了。
……
洗脸。
刷牙。
换衣服。
吃早饭。
陈安岸像个木偶一样，配合着沈慧完成了一整套晨间流程。
家里还是记忆中的老房子。
红色水磨石地面。
长虹大屁股电视。
电视机上盖着绣有牡丹花的防尘布。
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
饭桌旁摆着那几张用了很多年的塑料矮凳。
陈安岸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白粥。
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恍惚。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
大红色的“福”字。
两条金色锦鲤。
下面清清楚楚写着：
2006年5月。
陈安岸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2006。
二十年前。
这时候妈妈还年轻。
爸爸还没有被后来的债务和牌桌彻底拖垮。
爷爷奶奶也还没有老去。
张伟还是那个整天在院子里疯跑的小胖墩。
林小满……
应该还是那个喜欢偷偷把糖塞进口袋里的小姑娘。
那些后来发生的事。
那些遗憾。
那些失去的人。
那些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忍不住问一句“如果当时……”
现在竟然全部还没有发生。
“发什么呆呢？”
沈慧端着一小碟咸鸭蛋走过来。
她把蛋黄最多的半个夹进陈安岸碗里。
“快吃。”
“吃完我送你上幼儿园。”
陈安岸低头看着那半个咸鸭蛋。
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真的。
能重来。
……
“坐好了啊！”
沈慧推着那辆粉红色自行车出了家属院。
陈安岸被她抱进后面的藤编儿童座椅里。
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
风从耳边吹过。
道路两旁没有后世林立的高楼。
只有灰扑扑的砖混小楼。
墙壁上刷着红色的大字。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街边的音像店刚刚开门。
卷帘门只拉起一半。
一排盗版碟摆在门口。
喇叭里正声嘶力竭地唱着：
“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陈安岸坐在自行车后座。
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自行车拐过一个路口。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哀乐。
唢呐尖锐的声音划破清晨。
一支送葬队伍缓缓从街口经过。
白色孝服。
黑色棺材。
漫天纸钱。
沈慧下意识腾出一只手。
“大宝，别看。”
她伸手挡住儿子的眼睛。
可陈安岸没有闭眼。
他透过母亲指缝间的空隙，看着那些纸钱被风卷上天空。
几个小时前。
他也是一个死人。
只是没有棺材。
没有送葬的人。
陈安岸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
轻轻将脸贴在母亲温热的后背上。
耳边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
是街边商贩的吆喝声。
是庞龙那首已经快被音像店喇叭唱破音的歌。
也是自己胸腔里清晰有力的心跳。
咚。
咚。
咚。
陈安岸闭上眼睛。
行吧。
既然非让我再活一次……
那这一次，我想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