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刮出一百块之后，陈大强看陈安岸的眼神，多少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这儿子聪明，是机灵。
现在他觉得这儿子机灵里面，还带点玄乎。
尤其是老刘棋牌室那边，关于世界杯的赌局越来越热，陈大强虽然嘴上骂着“二十几个人抢一个球有啥好看”，可每次路过大排档，还是会忍不住多瞅两眼电视。
周六下午三点多。
太阳还没落，热气已经闷进楼道里。
陈大强骑着豪爵摩托车回到院子，沈慧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把上挂着一兜青菜。
刚一下车，陈大强的眼睛就直了。
单元门口那片平时堆着破木板和旧花盆的空地上，此刻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
别克君威。
在这个满院子还是自行车、摩托车、桑塔纳出租车的年代，它扎眼得像一张明晃晃的身份牌。
“啧啧啧……”
陈大强围着车转了两圈，连头盔都忘了摘。
“媳妇儿，看见没？老张提车了！”
他伸手想摸引擎盖，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留下指纹。
“真带劲啊，这漆面，这轮毂……听说一辆得二十多万呢！”
沈慧卸着青菜，抬头看了一眼。
“行了，别看了，再看也不是咱家的。人家老张生意做得大，买辆车不正常嘛。”
陈安岸站在旁边，看着那辆黑色别克，心里五味杂陈。
“爸，别看了。”
他拉了拉陈大强的裤腿。
“我觉得这车不好看。”
“去去去，小孩子懂啥。”
陈大强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这叫排面！等以后爸发财了，高低也整一辆。到时候让你坐副驾，让你妈坐后头当老板娘！”
陈安岸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原来从这时候起的念想呀。
一家人回到二楼。
屋里闷热得像蒸笼。
陈大强一进门就光了膀子，把吊扇开到最大档。
“热死了！这破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陈安岸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楼上，就是老张家。
也是张伟家。
“爸，我去楼上玩会儿。”
“去老张家？”
陈大强眼睛一亮。
“去！赶紧去！老张家肯定凉快。顺便问问张伟，他爸那车是不是刚提的。”
陈安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正合他意。
他转身出了门，迈着小短腿爬到五楼，按响了门铃。
“叮咚——”
门里传来一个公鸭嗓。
“谁呀？”
门开了。
一个虎头虎脑、留着寸头、招风耳特别明显的小胖子探出头来。
他穿着印着七龙珠的大裤衩，嘴角还挂着一点红色汤汁。
是张伟。
这几天他刚剪了头发，又皮得没边，院里的孩子都管他叫“悟空”。
“哎？大宝？”
“悟空，我来找你借点东西。”
“快进来！”
张伟把门一拉。
陈安岸刚进客厅，毛孔就舒服地舒展开了。
冷气。
客厅角落里摆着一台白色立式空调，正呼呼往外吹风。
和楼下那个只会搅热浪的吊扇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老张家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大白墙，米白色瓷砖，普通布艺沙发。客厅中间铺着彩色泡沫拼图，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正坐在上面啃磨牙饼干，嘴里咿咿呀呀。
那是张伟的妹妹张妮，小名妮妮。
“来啦？是安岸吧？”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
她是张伟的妈妈，王秀芳。
“阿姨好。”
“哎，真乖。”
王秀芳笑着说：“张伟在吃面，你要不要也来一碗？阿姨刚煮的。”
餐桌上摆着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陈安岸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谢谢阿姨，我刚吃过烧饼了。我是来找张伟玩的。”
“行，那你们玩去吧。”
王秀芳叮嘱道：“伟伟，别欺负人家啊。”
“知道啦！”
张伟呼噜呼噜吸了一口面，又咬了半个荷包蛋，这才领着陈安岸钻进自己房间。
张伟的房间很大，却乱得惊人。
床上扔着玩具，桌上堆着漫画，立柜下面几个抽屉半开着。
“你要借啥？”
张伟一边嚼着荷包蛋，一边问。
“听说你家有很多光盘？”
“早说啊！”
张伟猛地拉开三个大抽屉。
“哗啦——”
陈安岸的瞳孔微微一缩。
满满当当，全是光盘。
《迪迦奥特曼》《七龙珠》《哆啦A梦》《猫和老鼠》……
只不过状态很惨。
有的没盒子，有的盒子碎了，有的盘面全是划痕，还有的被塞错了盒子，奥特曼装在樱桃小丸子的盒子里。
陈安岸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种混乱，简直比看到甲方发来的word格式Logo还难受。
“嘿嘿，有点乱。”
张伟挠了挠寸头。
“我每次看完随手一扔，找不着了就让我爸再买新的。”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
“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到底看没看。”
陈安岸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张伟蹲在旁边，扒拉着那堆光盘，声音难得没那么咋呼。
“我爸老忙了，回来就打电话，要么就出去吃饭。我妈要带妮妮，也没空陪我找。”
“有时候我想看迪迦，找半天找不到，就随便放一张。”
他举着一个樱桃小丸子的盒子，又翻出一张奥特曼的裸盘，比对了半天。
“放出来是小丸子，我也能看半天。”
说完，他又像怕自己显得可怜似的，立刻咧嘴一笑。
“不过小丸子也挺好看！”
陈安岸把手里的光盘擦干净，放进正确的盒子里。
“以后你想看哪张，跟我说。”
张伟一愣。
“你帮我找？”
“嗯。”
“但你看完要放回去。”
张伟眼睛一下亮了。
“行！兄弟，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陈安岸点头。
“现在先帮我找《迪迦奥特曼》的大结局。”
张伟立刻来了精神。
“大结局？好像在里头，但我找不到了。”
陈安岸叹了口气。
“悟空，咱们做个交易吧。”
“啥交易？”
“我帮你把这些光盘整理好。作为交换，你把这套奥特曼借我拿回家看几天。”
张伟眼睛一亮。
“真的？我妈天天骂我屋里像猪窝。你要是能整理好，我请你吃珍藏版干脆面！”
“成交。”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安岸像个专业图书管理员，盘腿坐在地上，指挥着比他大一圈的张伟干活。
“奥特曼放左边。”
“赛车放中间。”
“小丸子别再塞进怪兽盒里。”
“这个……”
陈安岸拿起一张封面花里胡哨、几个阿姨穿亮片衣服跳舞的光盘，嘿嘿一笑。
“放最里面。”
“为啥？”
“少儿不宜。”
“啥叫少儿不宜？”
“就是你妈看见以后，会把你爸一起骂的意思。”
张伟立刻郑重点头，把那张盘塞到了抽屉最深处。
妮妮也凑过来，抓着一个空光盘盒当镜子照，笑得口水直流。
终于，抽屉焕然一新。
陈安岸从最底下精准抠出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光盘。
《迪迦奥特曼》第52集：致以辉煌的人。
“大宝，你真行啊！”
张伟看着整齐的抽屉，对他竖起大拇指。
陈安岸把光盘小心翼翼装进书包，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以后想看啥跟我说，我来帮你找。”
“嗯！”
临走时，王秀芳非要塞给陈安岸一包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面和两个乡巴佬卤蛋。
“拿回去当早饭吃。以后常来玩啊。”
陈安岸抱着泡面和卤蛋，心满意足地下了楼。
等他回到二楼时，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陈大强还在跟吊扇较劲。
“咋样？老张家凉快不？”
“凉快。”
陈安岸把泡面和卤蛋放在桌上。
“那小子……能处。”
陈大强看着桌上的泡面，乐了。
“嘿，你小子连吃带拿的。下次去少拿别人东西。”
陈安岸刚想点头，对门忽然“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大宝！”
林小满像只百灵鸟一样冲了出来。
她今天明显被妈妈好好打扮过，淡黄色小裙子，蓬松半丸子头，头上还别着一个亮晶晶的蝴蝶结发卡。
陈安岸看着她，脑子里忽然自动响起一段来自未来的魔性旋律。
淡黄的长裙。
蓬松的头发。
他差点没忍住唱出来。
“发什么呆呀，走啦！”
林小满不由分说，伸出软乎乎的小手，一把拽住陈安岸。
“我有好东西给你看！趁我妈哄我弟弟睡着了！”
陈大强在屋里探头看了一眼，乐了。
“去吧去吧，别欺负小满啊。”
陈安岸：“……”
到底是谁欺负谁？
林小满家的格局和陈安岸家差不多，但干净很多。
地板擦得亮亮的，窗台上摆着绿萝，客厅角落还有一个小鱼缸。
陈安岸被她一路拖进房间。
粉色窗帘，粉色床单，粉色小椅子。
林小满把他按在椅子上，压低声音：
“大宝，你坐这儿，不许动哦。”
说完，她还搬来一把小椅子，煞有介事地抵在门后。
陈安岸挑了挑眉。
“你这是要防爆破？”
林小满没听懂。
她撅着小屁股钻到床底下，费力地拖出一个印着《美少女战士》的旧书包。
拉链一开，哗啦一下。
全是零食。
南京板鸭，香菇肥牛，大大卷，跳跳糖。
还有两瓶珍贵的Ad钙奶。
林小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些都是我这个月攒的！有些还是我爸偷偷塞钱给我买的！”
“大宝，你想吃哪个自己拿！”
在林小满家，爸爸林建国豪爽又宠女儿，妈妈芳运华文静秀气，却管得很严。
一个偷偷塞钱。
一个严格没收。
林小满就夹在中间，硬生生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零食王国”。
“啊——张嘴。”
林小满撕开一包香菇肥牛，捏起一块油汪汪的素肉，递到陈安岸嘴边。
陈安岸战术后仰。
“我自己来。”
“不嘛，你手脏，我喂你！”
陈安岸叹了口气，只好张嘴吃下。
林小满看着他吃下去，笑得眉眼弯弯，两只小脚丫在床边晃来晃去。
陈安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原来林小满小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张牙舞爪地护着几包零食，又大方得恨不得全塞给他。
为了掩饰这点柔软，陈安岸摆出老干部架势。
“小满啊，少吃点这种垃圾食品。”
“什么是垃圾食品呀？”
林小满根本不听，又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
“大宝，你最近怎么老像我妈一样唠叨？一点都不好玩。”
陈安岸含着糖，无奈地笑了。
就在两人享受“零食时光”时，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温柔却极有威慑力的声音传来。
“小满？”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为什么锁门？”
林小满小脸瞬间白了。
“完蛋了，我妈醒了！”
她手忙脚乱地往书包里塞零食。
“小满，床底不行。”
陈安岸拉住她。
“藏书柜最上层，那几本旧书后面。”
“为什么呀？”
“因为普通打扫卫生只看地面。”
陈安岸把几包零食塞进书柜缝隙里。
“但是想查东西的人，第一个会翻床底。”
林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好厉害。”
“低调。”
陈安岸又把最后一包跳跳糖塞进枕头套下面。
“小满，开门。”
芳运华的声音更近了。
“是不是又在偷吃零食？”
林小满紧张得小脸绷紧。
“没……没有！”
她灵机一动，把陈安岸往前一推。
“大宝在我这玩呢！”
陈安岸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居家服的年轻女人。
她长相文静，眼神却很亮，往屋里一扫，像能把每个角落都看穿。
“阿姨好。”
芳运华的眼神柔和了一点。
“哦，是大宝啊。”
她看了看林小满，又看了看屋里。
“来玩可以，但不能带小满乱吃东西。马上要吃晚饭了。”
“知道啦！”
林小满躲在陈安岸身后，小声嘀咕：
“妈你真啰嗦。”
芳运华看了她一眼。
“别以为我没听见。”
林小满立刻缩回去。
陈安岸低头憋笑。
芳运华倒也没继续追究，只是说道：
“行了，你们玩吧。一会儿你林叔叔去买卤菜，晚上让你爸妈也过来一起吃饭。我等下过去跟你妈说一声。”
门一关，林小满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幸好有你在。”
陈安岸看着这个刚才还豪气分零食、转眼就被亲妈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没忍住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
“行了，别吃了。留着肚子晚上吃好的吧。”
“林叔叔可是要买卤菜的。”
林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卤菜！！！”
陈安岸看着她，会心一笑。
等他从林小满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楼道里的热气淡了一点。
陈安岸推门回到自己家，沈慧正把碗筷收进篮子里，听见动静，回头问了一句：
“回来了？”
“嗯。”
“小满妈妈刚才过来了一趟，说晚上让咱们过去吃饭。林叔叔已经去买卤菜了。”
沈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等你爸洗把脸，咱们一会儿就过去。人家都开口了，不去也不好。”
陈大强坐在凉席上，光着膀子拿蒲扇扇风，闻言随口道：
“去呗，老林那人反正天天嚷嚷喝两盅。”
说完，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辆黑别克还停在单元门口，车漆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暗亮的光。
陈大强啧了一声。
“老张这车是真带劲。”
他摇着蒲扇，语气里满是羡慕。
“等以后咱家有钱了，高低也得整一辆。男人嘛，出门总得有点排面。”
陈安岸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书包放到床边，想了想，说：
“爸，有钱了可以先买房。”
陈大强一愣，随即笑骂：
“小屁孩懂啥？房子又不能开出去给人看。”
陈安岸也笑了笑，没有再说。
窗外，黑色别克安静地停在楼下。
屋里，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而对门传来的卤菜香味，已经顺着楼道一点点飘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