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中旬。
这是剑桥小学一年级新生的第一次月假。
原本按照陈大强的性格,儿子第一次放长假回家,家里怎么也得弄点好吃的。红烧肉少不了,烧鸡也不是不能安排,心情好的话,甚至还会开一瓶啤酒,嘴上说是庆祝大宝放假,实际上多半是自己想喝。
可今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有点低。
客厅里烟雾缭绕。
陈大强坐在人造革旧沙发上,眉头紧锁,手里的“七匹狼”快烧到了手指头。
茶几上散着一堆A4纸、几张名片,还有一份被揉得边角发皱的报价单。
沈慧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大强,少抽点。”
“大宝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摆着个脸给谁看呢?”
“我这不是烦吗!”
“雅茗轩茶楼那个单子,怕是要黄。”
“那可是二十万的单子。”陈大强肉疼得直拍大腿。
“啊?”
“之前不是说聊得挺好吗?”
“聊是聊得挺好。”
陈大强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在半空中抖得哗啦响。
“可人家刘老板是文化人,开茶楼的,讲究格调。”
“今天我去送报价单,正好碰见老孙木业的人也在。人家那东西做得跟画报似的,又是照片,又是介绍,又是什么东方雅韵。”
“再看看咱们这个……”
他说到这里,把纸往茶几上一摔。
“我就不明白了,木头就是木头,我又没缺斤短两,怎么我的木头到人家眼里就成土鳖了?”
陈安岸原本坐在小板凳上,假装看《猫和老鼠》。
耳朵已经悄悄竖了起来。
雅茗轩。
报价单。
格调。
他慢慢挪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很有精神的报价单。
抬头写着:
家园木业报价单。
下面还特意加了一行小字:
绿城木材厂荣誉出品。
真正要命的是,这几个字用了word里最经典的彩虹波浪艺术字。
红、橙、黄、绿、青、蓝、紫。
七种颜色在白纸上扭来扭去,像一条吃坏肚子的毛毛虫。
字体还是华文彩云。
加粗。
阴影。
再往下看,三张木材照片横向挤在一起。
因为比例被强行拉扯,原本好好的板材,看起来像是被压路机碾过。
照片明显是用诺基亚手机在仓库里拍的。
光线昏暗,噪点密集,背景里还能看见半只塑料水桶,以及陈大强那双穿着拖鞋的大脚。
正文更热闹。
宋体、黑体、楷体、隶书混在一起。
有的字大得像在吵架。
有的字小得像在躲债。
行间距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安岸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最后默默捂住胸口。
有点疼。
陈大强注意到他的表情。
“大宝,你咋了?”
陈安岸抬头,努力让自己像个正常六岁小孩。
“爸。”
“嗯?”
“这个字为什么是彩色的?”
“好看吧?”
他伸手点了点报价单抬头。
“这个叫艺术字。你赵叔叔上次教我的。我特意调了半天,七种颜色都有。”
陈安岸:“……”
沈慧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其实觉得有点花。
但她不懂电脑,更不懂报价单,只能很谨慎地说:
“是挺……热闹的。”
陈大强叹了口气。
“热闹有什么用。”
“刘老板看完,笑是笑了。”
“可我总觉得他那笑不太对。”
沈慧把哈密瓜推到他面前。
“大不了明天找打字复印店重新弄一份。”
“对。”
“明天我就去找人弄个高级的。”
“实在不行,弄个ppt。”
“人家问你要报价单,你给人家ppt?”
陈大强卡了一下。
“那就弄个高级报价单。”
“反正不能这么丢人。”
陈安岸低头看着那份彩虹艺术字报价单,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十点多。
家属院渐渐安静下来。
主卧里传来陈大强的呼噜声。
沈慧也睡下了。
两岁的小宝偶尔哼唧两声,又被沈慧轻轻拍下去。
陈安岸躺在小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等了很久。
等到主卧那边彻底没动静,才慢慢掀开被子。
光着脚下床,像一只刚学会偷东西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进客厅。
角落里,那台三星17寸液晶显示器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先把音响线拔掉,免得开机声音太大。
然后按下主机电源。
“嗡——”
风扇声低低响起。
硬盘灯一闪一闪。
windows xp的蓝天白云亮了起来。
他坐上电脑椅,脚还够不到地,只能蜷着腿。
赵刚那天装软件时,顺手塞了一张盗版软件合集。
陈安岸点开photoshop cS。
电脑卡了一下。
几秒钟后,界面才慢吞吞弹出来。
他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怀念前世的设备。
对成年人来说,这鼠标大小刚好。
对六岁小孩来说,它像一块不太听话的大馒头。
陈安岸一只手根本握不住,只能左手按住鼠标边缘,右手食指一点点挪动。
光标在屏幕上歪歪扭扭地走。
像醉汉。
他闭了闭眼。
冷静。
先救命。
他没有做太复杂的设计。
而是先把陈大强手机里的几张照片导出来。
数据线插上去,电脑半天没反应。
换接口。
再等。
终于弹出文件夹时,他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照片比他想象中还惨。
仓库太暗。
木头太灰。
角落里那只塑料水桶还特别抢镜。
既然清晰度救不回来,那就不救了。
他直接把照片转成黑白。
拉高对比。
压暗背景。
让乱七八糟的仓库藏进黑里,只把木材的纹理留下来。
那些本来不起眼的年轮和木纹,被黑白处理后,竟然有了一点沉静的味道。
接着,他打开word。
把原本那堆艺术字全部删掉。
一个不留。
标题只保留四个字:
家园木业。
下面用小一号字写:
绿城木材厂出品。
字体没得选,只能用系统自带的黑体。
规格。
材质。
含水率。
交付周期。
付款方式。
每一项都分开。
行距拉开。
大量留白。
最后,他把原本那句“绿城木材,便宜好用”删掉。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重新敲下一行小字:
取之山林,归于本真。
他又用几个简单线条,拼了一个极简的“木”字标识。
一个圆。
几道木纹。
一点留白。
因为手太小,他调整线条时,手腕酸得厉害。
鼠标稍微一抖,线就歪了。
撤销。
再来。
撤销。
再来。
整个过程十分痛苦,像拿筷子夹一粒米。
就在他终于把标识边缘调顺,准备保存文件时——
“哇——!!!”
主卧里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哭声。
小宝醒了。
陈安岸头皮一麻。
手里的鼠标猛地一抖,光标差点点到关闭窗口。
紧接着,主卧里传来沈慧迷迷糊糊的声音。
“哦哦……小宝不哭……妈妈在呢……”
床板响了一下。
拖鞋落地。
陈安岸反应快得像被雷劈。
他来不及关机,伸手“啪”地按灭了显示器。
客厅瞬间黑了下去。
电脑主机还在响。
风扇还在转。
可他顾不上了。
他光着脚,几乎是贴着墙窜回自己的小房间,钻进被窝,拉起被子蒙住头。
下一秒,主卧门开了。
“吱呀——”
沈慧抱着小宝出来,脚步声趿拉趿拉地往厨房去。
陈安岸躲在被窝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厨房灯亮了。
奶粉罐打开。
勺子碰到杯壁,发出很轻的声响。
小宝哭了几下,又变成含含糊糊的哼唧。
沈慧大概困得厉害,全部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她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运行的电脑。
短短几分钟,被陈安岸熬得像半个世纪。
过了一会儿,厨房灯灭了。
沈慧抱着小宝回了主卧。
门重新关上。
世界安静下来。
陈安岸没有立刻出去。
他又等了五分钟,确认主卧里重新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才慢慢掀开被子。
额头上全是汗。
这种做贼心虚的刺激感,比前世第一次去甲方公司提案还紧张。
他重新溜回客厅,打开显示器。
屏幕亮起。
那份报价单还静静躺在页面上。
没有丢。
保存。
备份。
再保存一次。
他点开打印。
打印机很快响了起来。
“滋——滋——”
白纸慢慢吐出。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几分钟后,三份干净的报价单,静静躺在出纸口。
黑白照片。
大面积留白。
规整的表格。
右下角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取之山林,归于本真。
和白天那份彩虹艺术字相比,它们简直不像出自同一台电脑。
陈安岸把三份报价单整齐叠好,放进陈大强的手包旁边。
想了想,又把原来那份彩虹艺术字报价单也压在下面。
这样才对比强烈。
做完这些,他关机,拔掉电源,把椅子推回原位。
甚至还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地板上有没有自己的小脚印。
确认没留下痕迹后,他才回到房间。
再次钻进被窝时,他已经困得眼睛发酸。
……
第二天一早。
陈安岸是被陈大强的一声“咦”吵醒的。
他闭着眼,装作还没睡醒。
客厅里,陈大强应该是刚准备出门,正在翻自己的手包。
“这啥?”
纸张被拿起来。
短暂的安静。
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沈慧在厨房里煎鸡蛋。
油锅滋啦一声。
“大清早的,又咋了?”
陈大强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慧啊。”
“嗯?”
“你昨天晚上动我东西了?”
“我动你东西干嘛?”
“那这谁弄的?”
沈慧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轻轻“咦”了一声。
“这个……还挺干净。”
陈大强拿着那几张报价单,站在客厅中央。
他先看新版。
又看旧版。
再看新版。
最后把旧版往茶几上一放,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沈慧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那个倒是印满了。”
“人家刘老板不也没看上?”
陈大强被噎住。
他又低头看新版。
看着看着,嘴里小声念了出来:
“取之山林,归于本真。”
这话他其实不太懂。
但就是觉得,好像有点文化。
有点茶楼老板会喜欢的味道。
陈大强转头,看向小房间。
陈安岸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爸……”
“早。”
陈大强眯起眼睛。
“大宝。”
“嗯?”
“这东西,是不是你弄的?”
“爸,我就是练练微机课作业。”
“微机课?”
陈安岸点点头,声音很小。
“老师说,现在国外流行简单一点的。”
“保罗老师也说过,叫design。”
“我本来想加几个大红花的,但是又怕老师说土。”
陈大强嘴里跟着念了一遍。
“地在?”
“嗯。”
“外国审美?”
“应该是吧。”
陈大强低头看着手里的报价单。
又看了看自己儿子。
一个一年级小孩,平时连筷子都还握得不太稳,居然能在电脑上弄出这种东西。
陈大强心里忽然一动。
剑桥小学。
一年几万块的学费。
全寄宿。
外教。
微机课。
这些原本让他肉疼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全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贵有贵的道理啊。
“我就说嘛!”
“这钱花得值!”
沈慧被他吓了一跳。
“你又发什么疯?”
陈大强举着报价单,满面红光。
“媳妇你看,外面公立学校的一年级还在学a、o、e,咱大宝已经开始学外国审美了。”
“这叫什么?”
他想了想。
“地在!”
沈慧:“……”
陈大强越看越顺眼,越想越激动。
几万块学费带来的肉疼感,在这一刻被这几张A4纸治愈了大半。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塞进陈安岸手里。
“大宝,拿着。”
“以后在学校,微机课好好上,保罗老师的话也好好听。”
“语文数学也要学,但这个地在也不能落下。”
陈安岸捏着那张五十块钱,认真点头。
陈大强又把报价单小心装进透明文件袋。
装之前,还特意把边角压平。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
“以后电脑你可以练作业。”
“但不能乱玩。”
“嗯。”
楼下很快传来红色豪爵的发动机声。
突突突。
声音一路远去,驶出了家属院
陈安岸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转身回屋。
先睡一觉。
剩下的事,等陈大强从雅茗轩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