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中旬。
屁股早已不疼。
一场凄厉的秋雨过后，绿城的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操场边的法桐树叶枯黄了大半，被秋风一卷，哗啦啦地落满了红色塑胶跑道。
课间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缩在教室里，不肯出来吹冷风。
陈安岸却站在操场边。
那里有一堵连接着二期工程的红砖围墙。
几块破烂的蓝色彩钢板歪歪斜斜地挡在那里，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
冷风顺着缺口灌进来，夹杂着外面工地的水泥灰味。
入眼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凉。
巨大的深坑像大地上裂开的伤口。
几栋刚刚封顶的高层住宅楼孤零零地矗立在秋风里，裸露的水泥外墙被雨水冲得发黑。
塔吊已经停了。
吊臂斜斜指向阴沉的天空，像一条死去的长胳膊。
墙根下，几个民工正蹲在那里避风。
有人抽烟。
廉价烟草的味道混着河南口音，顺着风飘进了这所学费昂贵的私立小学。
“这天儿越来越冷，工资到底啥时候发？”
“老板说甲方没结款，让再等等。”
“等个球。”
“俺听人说，那秃头老板又拿钱买地了。”
“地皮地皮，天天地皮，俺家里还等着钱哩。”
“再不发钱，塔吊都给他卸了卖废铁。”
几个大人说着说着，声音又被风吹散。
可陈安岸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却轻轻顿了一下。
上一世的记忆里，剑桥小学是在明年夏天突然出事的。
至于它到底是怎么坏掉的，没人会专门解释给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听。
“咳咳……安岸，你在这儿喝风呢？”
一个缩手缩脚的身影从旁边窜了过来。
是周扬。
这小子冻得鼻涕直流，手里还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哆嗦。
“你不冷？”
“冷啊。”
“但教室里王老师在改作业，气压太低，我出来躲躲。”
说完，他也顺着陈安岸的目光往外看。
“看啥呢？”
“那楼。”
陈安岸指了指墙外。
“盖得挺高，怎么停了？”
周扬撇撇嘴。
“谁知道。”
“不过我姑昨晚在家骂人了。”
“骂谁？”
“校长呗。”
“我姑说他最近不怎么管学校，天天往工地跑。”
“还说什么楼，什么贷款，什么地。”
“我也没听懂。”
陈安岸没有插话。
周扬继续磕瓜子。
“我姑父劝她少管，她就更生气了。”
“说学校又不是银行。”
“说他再这么搞，迟早要出事。”
“学校工资还发吗？”陈安岸问。
“发啊。”
“我姑还说工资倒是没事。”
“就是校长最近脾气特别臭，开会动不动骂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有点得意。
“我姑骂他骂得更凶。”
“说他想钱想疯了。”
“这也是你姑原话？”
“差不多吧。”
周扬把瓜子皮吐到墙角。
“反正我姑骂人比王老师厉害。”
陈安岸没再说话。
他把“工地”“贷款”“学校不是银行”这几个词，在心里轻轻摆到了一起。
还差一块。
但形状已经很难看了。
“安岸，你想啥呢？”
周扬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
陈安岸把奶茶递过去。
“来一口？”
周扬眼睛一亮，立刻低头吸了一大口。
“甜！”
“以后你姑再骂校长，记得告诉我。”
“为啥？”
“我喜欢听大人骂人。”
周扬立刻露出遇到知己的表情。
“我也喜欢。”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oh, Lord……（噢，主啊……）”
声音很沉。
又带着一点奇怪的腔调。
周扬吓得瓜子都掉了两颗。
“妈呀。”
他一回头，立刻压低声音。
“保罗老师。”
陈安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围墙边那棵柳树下，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秋风里，他那件暗红色长袍终于不显得那么夸张了。
厚重的布料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脖子上挂着一个木质十字架，手里捧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
书封上有一个烫金的十字架。
holy bible（圣经）。
陈安岸的目光停了一下。
好久没见这书了。
周扬拽了拽他的袖子。
“安岸，走吧。”
“他又在念咒了。”
陈安岸没动。
他走了过去。
“Good morning, mr. paul. or maybe good afternoon.（早上好，保罗先生。或者该说，下午好。）”
保罗抬起头。
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阴天里显得很亮。
他认出了陈安岸。
“An.”
他笑了笑。
“cold day.（天气很冷。）”
“Yeah. Very cold.（是啊，很冷。）”
陈安岸把手插进校服口袋。
保罗看了一眼围墙外。
几个民工还在那边吵。
远处的塔吊一动不动。
他合上手里的书，用大手轻轻拍了拍封皮。
“too noisy here.（这里太吵了。）”
陈安岸问：
“So you read this for peace?（所以你读这个，是为了平静？）”
保罗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Sometimes.（有时候。）”
然后他弯下腰，拨开眼前枯黄的柳条，指向围墙缺口更远的地方。
“Look there.（看那里。）”
陈安岸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在那几栋灰扑扑的水泥楼后面，在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低矮红砖房中间，隐约露出一个尖尖的红色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已经生锈的十字架。
很小。
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塔吊和烂尾楼挡住。
“that is an old church.（那是一座老教堂。）”
保罗的声音低了些。
“Very old. Very quiet.（很老，也很安静。）”
“during lunch break, I sometimes go there.（午休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去那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墙外的工地。
“outside is noise. Inside is quiet.（外面很吵，里面很安静。）”
陈安岸望着那个几乎被烂尾楼遮住的红色屋顶。
一边是停工的楼。
一边是藏在缝隙里的老教堂。
中间夹着这所看起来还很体面的私立小学。
“hidden in the gap.（藏在缝隙里。）”
陈安岸轻声说。
保罗听见了，眼睛一亮。
“Yes. Smart boy.（是的，聪明的孩子。）”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寒风把铃声吹得有点尖。
保罗把圣经夹在胳膊下，整理了一下暗红色长袍。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教堂。
“An, when it is too noisy, find a quiet place.（安，太吵的时候，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说完，他迈着那种有点飘的步伐，往教学楼走去。
周扬站在不远处，冻得直跺脚。
“安岸！”
“快点！”
“老妖婆的数学课不敢迟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