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座以后，教室很快形成了新的秩序。
女生那边，最近流行贴纸。
精美的硬皮本一摊开，就是一间五光十色的小商店。
林小满也有一本，贴纸摆得很整齐，裙子归裙子，动物归动物，连空白处都干干净净。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手指在一页页贴纸之间挑来挑去。
而男生这边，流通的东西就没那么漂亮了。
他们不卖贴纸。
他们卖命。
准确地说，是在王阳铭的图画本里卖命。
王阳铭成绩一般，个子也不高，平时坐在教室中间，并不起眼。可一下课，他桌边就会围上一圈男生。
因为他会画漫画。
刀光、火球、铠甲、怪兽，还有会飞的人。
他一支2b铅笔握在手里，低着头，笔尖在图画本上沙沙跑，没多久，一个拿剑的小人就从纸上站了起来。脸有点尖，腿有点长，可那股子要冲出去打架的劲儿，已经有了。
更厉害的是，他还会编故事。
今天谁被魔王抓走了。
明天谁觉醒神功了。
后天谁一不小心死在第三章了。
想进这个故事，不是光靠喊就行。
要交东西。
一个小胖子挤到桌边，手里攥着一块肯德基汉堡形状的橡皮。
“王哥，让我也进这一章呗。”
王阳铭瞥了一眼。
“想当什么？”
“剑客！会飞的那种。”
王阳铭把橡皮放进铅笔盒里。
“行。你这章先当流浪刀客，路过一下。下一章再拔刀。”
小胖子高兴得脸都红了，仿佛自己真的已经背着刀走上了江湖。
旁边也有人拿半块旧橡皮来求角色。
王阳铭笔尖都没停。
“满了。”
“那我当村民。”
“村民也满了。”
“看门的呢？”
“狗都满了。”
一圈男生顿时笑成一团。
“老陈。”
张伟忽然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可乐瓶形状的橡皮，表情又肉痛又兴奋。
陈安岸看了一眼。
“准备献给王阳铭？”
张伟郑重点头。
“我不贪心。我就想要个复活甲。上次他说我第三章被雷劈死，我觉得太草率了。”
陈安岸看着王阳铭铅笔盒里那一堆奇形怪状的橡皮。
“应该够。”
“真的？”
“真的。在他的本子里，只要橡皮够多，死了也能爬起来。”
张伟顿时放心了，捧着那块可乐橡皮，郑重其事地往人群里挤。
下午放学时，王阳铭的图画本又翻了好几页。
有人变成了剑客。
有人当上了魔王的亲戚。
张伟如愿以偿，多了一件能挡雷劈的盔甲，就是画得有点像锅盖。
他对此非常满意。
回家的路上，他还一路念叨，说自己迟早要在第五章大杀四方。
……
晚上十一点，家属院的老楼安静下来。
主卧的门虚掩着，陈大强的鼾声一阵接一阵，像老旧拖拉机上了坡。沈慧偶尔翻个身，床板也跟着轻轻响一下。
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阳台玻璃门，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昏黄的影子。
陈安岸缩在电脑桌前，身子几乎贴着椅背，一只手扶着鼠标，一只手悬在键盘上。
电脑桌上摆着那台液晶显示器。冷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有点发红。
屏幕上，是dev-c++的界面。
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偷偷练。
不敢大声敲键盘，怕吵醒父母；不敢开客厅灯，怕门缝里透出光；连咳嗽都要憋着，憋不住就拿袖子堵住嘴。
又一次按下F9时，陈安岸几乎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屏幕下方弹出一行提示。
Errors: 0
warnings: 0
成了。
这是他写出来的第一个小工具。
字符转换器。
说白了，就是把一段正常文字，通过简单的字符替换和偏移，变成另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
原理很粗糙，界面也丑，窗口灰扑扑的，按钮像两块没洗干净的砖。
但它能跑。
陈安岸打开运行窗口，在输入框里随便敲下一行字母。
点了一下“转换”。
输出框闪了一下，蹦出一行奇奇怪怪的字：
吥懂の緈諨﹏＞_＜
陈安岸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扭头看向主卧。
鼾声还在。
安全。
至少，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工具，真的能用了。
屏幕的光落在那本旧账本上，勉强能看清他之前写下的几行字。
以后要做的事很多。
先继续学c。
再学网络。
再想办法接触更多电脑。
他拿着笔，刚准备继续往下写，主卧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门开了。
陈安岸后背一凉，手比脑子还快，啪的一下按灭了显示器电源。
客厅瞬间黑了下去。
他僵在椅子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出来的不是沈慧，也不是陈大强。
月光里，一个穿着粉色小熊睡衣的小身影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怀里还抱着那个旧布娃娃。
眉眉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往卫生间走。
走到客厅中间，她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电脑桌这边。
兄妹俩在黑暗里对上了眼。
“哥，你偷玩电……”
陈安岸头皮一炸，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捂住她的嘴。
“嘘！”
眉眉被捂着嘴，眼睛却睁得圆圆的，一点也没有被吓到，反而眨了两下，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陈安岸慢慢松开手。
“哥哥不是在玩，哥哥是在查资料。”
眉眉抱着布娃娃，仰头看着他。
“妈妈说，小孩不能熬夜。”
“我马上睡。”
“骗人。”
“真的。”
“我要说。”
她说完就要往主卧走。
陈安岸连忙拉住她睡衣后领。
“别别别。”
眉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张小脸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眼神却清醒得很。
陈安岸看着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眉眉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
“明天给我买糖。”
陈安岸松了一口气。
“两颗喔喔奶糖。”
眉眉摇头。
“我要大大卷泡泡糖。”
陈安岸吸了一口凉气。
“五毛一个那个？”
眉眉点头。
“要带贴纸的。”
“没问题。”
眉眉伸出小拇指。
“拉钩。骗人是小狗。”
陈安岸跟她勾了一下。
眉眉这才满意，抱着布娃娃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她又回头，小声补了一句：
“我要草莓味的。”
“知道了。”
陈安岸坐回地板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传来冲水声。
眉眉抱着布娃娃出来，路过电脑桌时，还特意看了他一眼。
陈安岸立刻端正坐好。
眉眉这才放心地回了房间。
主卧门重新合上。
客厅又安静下来。
看来明天要买草莓味的大大卷泡泡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