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洲岛之行结束后,大年初三到了。
按照规矩,这一天要回娘家。
沈慧一早就给几个孩子换了衣服。
眉眉穿着那件粉色棉袄,头上别了两个红发夹。
小宝手上的冻疮还没好,被沈慧硬塞进了一双厚手套里。
陈安岸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还没进门,就先看见老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车身擦得锃亮。
陈大强一看。
“哟,国富回来了?”
话音刚落,堂屋里就走出来一个男人。
沈国富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整个人满面红光,走路都带风。
“大姐!姐夫!”
他一见沈慧,立刻笑着迎上来。
沈慧也笑了。
“国富,今年这么早回来?”
“北京那边忙完一段,正好赶回来过年。”
沈国富说着,拍了拍门口那辆奥迪。
“跑工地嘛,没辆车不方便。”
陈大强围着车转了一圈,啧了一声。
“国富,你现在可以啊。”
沈国富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压不住。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外婆在里头喊人吃茶。
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亲戚,瓜子、花生、糖果摆了一桌。几个小孩在天井边追来追去。
沈国富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
北京。奥运。工地。材料。
几个词从他嘴里滚出来,个个都沾着钱味。
“现在那边一天一个样。”
沈国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赚钱不赚钱,就看你敢不敢上桌。”
亲戚们听得一愣一愣。
陈大强却听得很受用。
这些字眼落进他耳朵里,跟麻将牌碰在桌面上一样响。
午饭很快摆上来。
外婆家的大圆桌坐满了人。
白切鸡、红烧肉、海蛎煎、蒸鱼、卤鸭、炒米粉,一盘接一盘往上端。
酒也开了。
沈国富亲自给陈大强倒酒。
“姐夫,这杯我敬你。”
陈大强端起来就干。
“自家人,客气什么。”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国富说得差不多了,眼睛在沈慧和陈大强脸上转了一圈,终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
“姐,姐夫。”
“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朝阳那边有个工地,缺一笔周转资金。”
陈大强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国富继续说:
“你们拿一百万出来,算入股。咱们姐弟联手。钱放银行里也是睡觉,不如拿去北京跑一圈。”
一百万。
桌上又安静片刻。
连眉眉都抬起了头。
陈大强端着酒杯,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百万嘛……”
他打了个酒嗝,脸上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这些年被顺风顺水喂出来的飘。
“有是有。”
“不过国富啊,不是姐夫不给你面子。你也知道,我现在不缺赚钱的门路。”
沈慧看了他一眼。
陈大强没停。
“东北林场那条线,只有我能拿到货。那批樟子松,成色好,价格低,整个绿城木材市场,谁看了不眼红?”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响。
“只要那个林场还供我货,我就算在家睡觉,钱也能自己流进来。”
沈国富笑着给他添酒。
“姐夫有本事,这我知道。”
沈慧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眼里那点笑意,已经淡了。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沈国富碗里。
“国富,吃菜。”
沈国富受宠若惊。
“谢谢姐。”
沈慧转头看向陈大强,声音放得很软。
“大强,国富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陈大强皱眉。
“你还真想投啊?”
“不是马上投。”
沈慧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咱们家现在三个孩子。大宝要读书,眉眉要读书,小宝以后也要读书。钱总不能都压在一个地方。”
陈大强不太高兴。
“我那货源稳得很。”
沈慧笑了笑。
“稳是稳,可钱在手里,人也容易手痒。”
陈大强脸色一僵。
沈慧没有继续说赌。
她看向小宝。
小宝正费劲地用手套抓鸡腿,抓了半天,鸡腿差点滚到桌下。
沈慧把鸡腿拿起来,撕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正好小宝这手,年后我想带他去北京大医院看看。”
外婆立刻心疼起来。
“还没好啊?”
“反反复复。”
沈慧低头擦了擦小宝嘴角的油。
“我带他去看病,顺便去国富那边看看工地。要是真稳,就投。要是不稳,钱还是带回来。”
沈国富立刻拍胸口。
“姐,你来就行。你亲眼看。要是有半句虚的,我沈国富以后不进这个门。”
陈大强喝得有些上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行行。”
“年后再说。”
沈慧立刻接住。
“那就这么定了。年后我带小宝去北京。”
陈大强哼了一声。
“你看着办。”
一桌人又热闹起来。
沈国富眉开眼笑,连敬了陈大强三杯。
陈安岸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可乐却忽然没了味道。
上一世,也是这个年。
母亲带着小宝去了北京,也带走了那一百万。
几个月后,她回来,把一个黑色袋子放在茶几上。
一捆一捆的钱,码得整整齐齐。
陈大强叼着烟,笑了她好几天。
“我就说北京那钱不好赚吧?女人胆子就是小。”
沈慧没有争。
她只是低头收拾茶几,把那只黑色袋子重新扎紧。
陈安岸那时候也信了。
直到很多年后,外公坐在老宅门槛上,烟灰挂了长长一截。
他忽然说:
“大宝,你妈那年不是没赚。”
陈安岸愣住。
外公看着天井里的光,声音压得很低。
“有些钱,她不敢往家里带。”
“她说,钱进了你爸手里,就跟水进了沙地一样。”
那句话,陈安岸记了很多年。
他慢慢抬头,看向饭桌另一头的父亲。
陈大强正端着酒杯,拍着胸口给沈国富讲东北林场。
沈国富笑着听。
陈安岸听得背后发凉。
真正出事,是年后。
沈慧带着小宝去了北京。
陈大强一个人留在绿城。
仓库里那批刚到的好货,被他偷偷卖掉。
又过了几天,金尊KtV的包厢门一开,酒气、烟味和歌声一起涌出来。
刘二就坐在他对面。
陈大强才会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口说:
“这算什么秘密?”
再然后,东北那边的电话开始难打。
再然后,绿城木材市场里开始传出风声。
刘二去了东北。
刘二带的钱更多。
刘二把那条线撬动了。
陈家那个被陈大强吹成“聚宝盆”的货源,就是从那以后,一点一点漏出去的。
陈安岸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
罐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沈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大宝,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妈。”
“真没事?”
陈安岸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放得很轻。
“妈。”
“嗯?”
“你年后带小宝去北京,那仓库谁看啊?”
沈慧夹虾的动作停了一下。
陈大强还在另一头和沈国富碰杯,没听见。
沈慧低头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安岸眨了眨眼。
“我就是怕爸又喝酒。”
陈安岸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小声补了一句:
“他喝多了,什么都敢跟别人说。”
可沈慧脸逐渐严肃起来。
她看了一眼陈大强。
又看了一眼陈安岸。
“吃饭。”
陈安岸点点头。
沈慧把那只虾夹进碗里,却半天没有动筷。
门外,雨声一下子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