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5月初，黑网吧里。
“Fire in the hole！”
“爆头！”
“兄弟，冲A！”
陈安岸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一瓶冰镇可乐。
他的屏幕上开着一个很简陋的窗口。
黑底白字，几行日志。
这是他这几个月断断续续写出来的东西。
名字很朴素，叫“bt助手”。
表面上，它只是一个每天可以免费试用一小时的cF小工具。
红框、辅助瞄准，简单粗暴。
屏幕上，日志偶尔跳一下。
连接失败。
重试。
超时。
陈安岸盯着那几行字，眉头一直没松开。
“草！”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张伟狠狠拍了一下鼠标，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人绝逼是挂！我不玩了！”
陈安岸被他吵得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
张伟的屏幕上，运输船地图里，他的角色正呈“大”字形躺在集装箱旁边。
画面中央显示着击杀者的Id。
神仙。
爆头。
张伟满头大汗，脸上的肉都快委屈成包子褶了。
“老陈！这人太变态了！”
“他就在对面高点蹲着，也不冲，也不绕。出来一个死一个，出来一个死一个！全是黄金爆头！我连他衣服角都没看见！”
陈安岸瞥了一眼战绩板。
Id：神仙。
战绩：140杀8死。
确实不像人。
张伟已经气红了眼。
“老陈！”
他猛地转过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能不能搞到这种高科技？我要虐回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陈安岸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网吧。
陌生机器。
乱七八糟的线路。
旁边还有一个已经被怒气烧坏脑子的张伟。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往张伟那边一推。
“拿着。”
张伟一愣。
“这是啥？”
“实验1号。”
“啥实验？”
“你不是要虐回来吗？”
陈安岸喝了一口可乐。
冰凉的汽水滑进喉咙，他的眼睛却还停在那几行失败记录上。
“功能很简单，红框，辅助瞄准。每天只能免费用一小时。”
“卧槽！”
“真的假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张伟颤抖着手插上U盘。
屏幕上跳出一个简陋的小图标。
红色骷髅头。
“这图标也太邪门了吧。”
“吓唬小孩用的。”
“我就是小孩啊。”
“那正好。”
张伟嘿嘿一笑，双击打开。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提示。
【实验1号已开启。剩余时间：59分59秒。】
游戏重新进入。
下一秒，张伟整个人僵住了。
运输船地图里，一个个红色轮廓出现在集装箱后面、木箱旁边、高点边缘。
那些刚才怎么都找不到的人，此刻像被人拿红笔圈了出来。
“老陈……”
“嗯。”
“我现在感觉自己像神仙。”
陈安岸没有接话。
张伟已经忍不住了。
他端起枪，预瞄，开镜，射击。
砰。
爆头。
再转身。
砰。
又一个。
那个Id叫“神仙”的高手刚从高点露出半个身位，就被张伟提前架住，一枪点倒。
“爽！”
“神仙是吧？你也有今天！”
接下来的十分钟，运输船变成了张伟的个人舞台。
他不再抱头鼠窜。
他开始提前卡点，提前开枪，提前等人撞到枪口上。
那个“神仙”技术再好，也受不了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
几次死亡之后，对方终于在公屏打出一行字。
【神仙：对面那个胖子是不是开了？】
张伟一看，乐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急了！老陈！他急了！”
陈安岸却没笑。
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游戏画面挪回了自己的电脑。
后台窗口里，几行日志正在滚动。
连接成功。
返回异常。
丢失。
中断。
失败。
张伟那边越杀越欢，陈安岸这边却越来越安静。
屏幕上的失败记录一行行跳出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期待上。
还是不行。
“老陈！”
“你快看！我又把神仙爆了！这玩意儿太神了！”
陈安岸没理他。
他盯着日志看了几秒，忽然低声说：
“太大了。”
张伟愣了一下。
“啥太大了？我脸吗？”
“不是你。”
陈安岸伸手拔掉U盘。
张伟眼睛都瞪圆了。
“哎哎哎！你干啥？我还没爽够呢！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走。”
“去哪？”
“去你家。”
“啊？”
陈安岸把U盘塞进口袋，站起身。
“网吧太乱，去你家试。”
张伟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陈安岸，满脸痛苦。
“老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少废话。”
“能不能让我再杀神仙一次？”
“不行。”
“就一次！”
“不行。”
张伟恋恋不舍地看着屏幕上的战绩，最后还是骂骂咧咧地退出游戏。
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公屏上，那个“神仙”还在骂。
张伟忽然嘿嘿一笑。
“说真的，老陈。”
“嗯？”
“开这个东西赢，好像也挺爽。”
他说完，又挠了挠头。
“但爽完之后吧，又感觉有点怪。”
陈安岸脚步微微一顿。
“哪里怪？”
张伟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高级词。
“就……不像我赢的。”
网吧门口的热风扑面而来。
陈安岸看着马路对面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树叶，过了几秒才说：
“你想太多了。”
“是吗？”
“嗯。”
陈安岸把可乐瓶扔进垃圾桶。
“工具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张伟听完，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立刻又高兴起来。
“那我今天就是实力派！”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陈安岸和张伟的测试日。
5月3日，张伟家。
张伟家的电脑摆在客厅角落，旁边是一个装着电话线的小盒子，上面几盏灯一闪一闪。
张伟一边玩cF，一边竖着耳朵听门口动静。
“老陈，我妈快回来了！你搞定没啊？”
陈安岸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草稿本。
本子上画满了箭头、圈圈和被划掉的方案。
屏幕里，张伟已经杀得风生水起。
可陈安岸这边，回来的却全是乱七八糟的字符。
一行像乱码。
一行像鬼画符。
张伟家门口忽然响起钥匙声。
张伟吓得手一抖，角色直接冲进敌人脸上。
“坏了坏了！我妈！”
陈安岸立刻关掉窗口，拔掉U盘，把草稿本塞进书包。
张伟妈妈推门进来时，只看见两个小孩端端正正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张伟刚刚被人打死的尸体。
张伟妈妈皱了皱眉。
“又玩枪战？”
张伟干笑。
“练反应呢。”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书包。
失败。
5月4日，学校微机室。
下午最后一节活动课，李老师被教导主任叫走，微机室暂时没人。
张伟负责望风，站在门边，紧张得像一只被抓去看仓库的胖狗。
“老陈，你快点啊！有人来了我可跑不过老师！”
陈安岸坐在最里面那台电脑前，额头上全是汗。
微机室的机器老得要命，开个网页都像老人爬楼梯。
门外传来皮鞋声。
张伟整个人一激灵。
“有人！”
陈安岸敲下最后一个键。
窗口停了几秒。
弹出一行提示。
连接失败。
他合上窗口，站起来。
“走。”
“又失败了？”
“嗯。”
“那还搞吗？”
陈安岸把草稿本塞进书包。
“搞。”
这个燥热的五月初，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时代本身也是一堵墙。
2008年的线路，2008年的机器，2008年的家庭宽带，处处都像在对他说：
太早了。
这里还装不下。
可越是这样，陈安岸越不甘心。
他开始一点点削掉程序里多余的东西。
提示不要。
漂亮的功能不要。
能少一个字节，就少一个字节。
那东西被他越压越轻，越压越细。
最后，只剩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回声。
5月5日，下午四点。
阳光斜斜照进书房，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刺眼的亮斑。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面前运行着最新版本的接收窗口。
它简陋得像一个黑色纸盒。
只有一个空白文本框。
电话那头，张伟正在自己家里，用刚更新的“实验2号”版本打cF。
qq窗口里，张伟一行字一行字地蹦出来。
【老陈！这版比之前顺多了！】
【自瞄也准了！】
【哈哈哈哈神仙来了都得跪！】
陈安岸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空白文本框。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反应。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僵。
qq窗口又闪了一下。
【老陈？你人呢？】
陈安岸还是没有动。
第四秒。
第五秒。
第六秒。
忽然。
文本框闪了一下。
一行清晰的字符跳了出来。
【Zhang pc | online | hello world】
成了。
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回声，终于穿过了张伟家的电脑，穿过了那条慢得让人发疯的线路，落在了他的屏幕上。
陈安岸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
又一下。
很重。
qq窗口又亮了。
【老陈？】
【咋不说话？】
陈安岸盯着那行“hello world”看了很久，才慢慢敲字。
【这软件别发给别人。】
张伟几乎秒回。
【为啥？】
陈安岸看着屏幕。
【还没到时候。】
【那我自己用总行吧？】
【嗯。】
【放心，我嘴严得很！】
陈安岸没有再回。
他关闭连接。
屏幕上的文本框重新变空。
可那行字像是还留在他眼底。
Zhang pc。
online。
hello world。
他重新打开草稿本，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实验2号，成功。
写完后，他停了停，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