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正式开始了。
电脑音箱里，偶尔传出《穿越米线》的击杀音效。
“head Shot！”
“multi Kill！”
陈安岸光着脚坐在电脑前，随手打了两局运输船。
屏幕里的角色端着AK，在集装箱之间来回穿梭。枪声、脚步声、爆炸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可他玩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眉眉，你带小宝玩会儿。”
陈安岸把鼠标一推，从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
“我去五楼找张伟。”
眉眉和小宝立刻挤到电脑前。
一个扶鼠标，一个按键盘。
屏幕里的角色刚复活，就被小宝举着AK对着天花板一顿乱扫。
“哒哒哒哒哒！”
小宝乐得直跺脚。
“我打飞机！”
眉眉赶紧拍他。
“笨蛋，这是打人！”
陈安岸懒得管他们，趿拉着拖鞋出了门，顺着楼梯往上爬。
五楼，张伟家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透气。
陈安岸刚要推门，里面忽然传出一阵节奏强烈的音乐。
“一、二，恰恰恰！”
“腰挺直！”
“屁股扭起来！”
里面夹着张伟妈妈严厉的声音，还有张伟痛苦的喘息。
陈安岸动作一顿。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
客厅里，张伟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练功服，肚子被勒出一圈一圈，整个人像一只被黑绳扎紧的米其林轮胎。
他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正对着镜子笨拙地转胯。
动作谈不上标准。
甚至有点惨烈。
每扭一下，他身上的肉就跟着颤一下。
可他没停。
汗水流进眼睛里，他抬手一抹，继续咬牙喊拍子。
“一定要选上。”
“恰恰恰。”
“一定要选上。”
张伟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节拍器，嘴上嫌弃，眼神却一直没离开他。
“别塌腰！你这个腰，再塌下去就成土豆泥了！”
张伟喘得像一台漏风的破风箱。
“妈，我知道！”
“知道就再来一遍！”
音乐重新响起。
张伟咬着牙，又开始扭。
陈安岸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没推门。
他把瓜子塞回兜里，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回到家，屏幕上，小宝正拿着AK对着天空扫射，角色原地转圈，死得很有想象力。
眉眉回头问：
“哥，张伟哥哥呢？”
陈安岸坐回沙发上，剥开一颗瓜子。
“闭关了。”
“闭啥关？”
“练绝世武功。”
眉眉半信半疑。
小宝却很兴奋。
“张伟哥哥会飞吗？”
陈安岸看了一眼楼上。
“飞不飞不知道。”
“但应该会扭。”
这个暑假，张伟真的很少下楼。
偶尔在楼梯口碰见，他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头发湿漉漉的，衣服后背贴在身上。
以前一见陈安岸，他张嘴就是：
“安岸，上号！”
现在一见面，他先扶着墙喘两口气，然后才说：
“安岸，等我出关。”
陈安岸每次都点头。
“行。”
八月下旬，北京奥运会刚落下帷幕。
大街小巷还在放《北京欢迎你》，那句“我家大门常打开”几乎钻进了每家每户的墙缝里。
陈家的电视也天天响。
陈大强午睡醒来，看见陈安岸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底白字，看得人眼睛发晕。
他站在后面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懂。
最后只憋出一句：
“大宝，你这不是学习，你这是被电脑吸阳气。”
当天晚上，他郑重其事地给电脑设了开机密码。
陈安岸站在旁边，装出一脸绝望。
“爸，你也太狠了。”
陈大强很满意。
“大宝，爸这是救你。”
卧室门一关，陈安岸脸上的绝望立刻没了。
上一世网游防沉迷刚出来那几年，他为了多玩两小时，把陈大强的身份证号背得比乘法口诀还熟。
至于开机密码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连锁都算不上。
他没有拆穿。
大人偶尔也需要一点胜利感。
月底，沈国梁回北京。
火车站进站口，他拎着包，临进站前又看了陈大强一眼。
“姐夫，锦绣家园那边，酒桌上的话别全当合同。”
陈大强笑着摆手。
“放心，我还能让人坑了？”
沈国梁也笑了笑。
“也是。”
他转身进了站。
只是那笑没落到眼底。
九月一日，开学了。
双龙小学门口重新热闹起来。
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白汽，煎饼铛滋啦滋啦响。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孩子们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一窝蜂往里挤。
陈安岸背着书包，牵着眉眉进了校门。
眉眉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
她今天扎了两个小辫子，背上的书包比人还精神。
“哥。”
她仰起头，有点紧张。
“老师会不会很凶？”
陈安岸把她送到一年级门口。
“不会。”
眉眉刚松口气，陈安岸又补了一句：
“最多让你背课文。”
眉眉脸一下垮了。
“那还不如凶呢。”
陈安岸笑了笑，把她推进队伍里。
“进去吧。”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个暑假没见，大家都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人晒黑了。
有人换了新文具盒。
也有人，比如张伟，整个人坐在前排，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不少，可一转头，脖子还带着一种练舞后的僵硬。
他冲陈安岸挤了挤眼。
“看出来没？”
陈安岸看了看他。
“瘦了？”
张伟眼睛一亮。
“真瘦了？”
“嗯。”
陈安岸认真点头。
“从一整颗土豆，变成切过边的土豆了。”
张伟笑容僵住。
“滚。”
旁边的林小满正把长袖校服的袖口往上撸。
她比暑假前白了一点，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前几根碎发贴着脸颊。她把一截白生生的小臂露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安岸。
“安岸。”
“嗯？”
“打手背，敢不敢？”
陈安岸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少废话。”
林小满把下巴一扬。
“你先躲。”
陈安岸只好把手掌摊开，放在下面。
林小满的手悬在上方，晃了两下。
她装模作样地盯着陈安岸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破绽。
下一秒。
“啪！”
她忽然拍了下来。
陈安岸故意慢了半拍，被她结结实实打中手背。
“哈哈！”
林小满一下笑起来，马尾辫跟着晃。
“安岸，你反应也太慢了！”
陈安岸揉了揉手背。
“那该我了。”
“来呀。”
林小满把手放在下面，嘴角还翘着。
“我躲得可快了。”
陈安岸看着她那只悬在桌边的小手。
本来只想轻轻碰一下。
可这一瞬间，脑子里不知道怎么闪过了运输船的集装箱。
探头。
瞄准。
出手。
他的手腕一翻。
“啪！”
声音特别响。
周围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片白净的皮肤很快红了起来，像被谁用红粉笔轻轻划了一道。
陈安岸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林小满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嚷。
只是把手缩回去，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陈安岸顿时慌了。
“小满。”
他凑过去，声音压低。
“对不起，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林小满不理他。
前排的张伟刚好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神立刻变得很复杂。
他刚练完一个暑假的腰，此刻连脖子都不敢多转，只用眼神朝陈安岸飞过来四个字。
你完蛋了。
陈安岸顾不上张伟，只能继续小声哄。
“要不你打回来？我不躲。”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伸到她旁边。
林小满终于抬起头。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委屈。
“谁要打你。”
她吸了吸鼻子。
“你手那么硬，跟石头一样。”
陈安岸赶紧点头。
“对，我的手是石头，是猪蹄。”
林小满瞪他。
“猪蹄没这么疼。”
“那就是铁猪蹄。”
林小满嘴角动了一下，又马上忍住。
陈安岸从兜里摸出一包还没开封的旺仔小馒头，塞到她桌上。
“先吃点。吃了就不疼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拆开包装，塞了一颗进嘴里。
她嚼得很用力。
过了一会儿，她才瓮声瓮气地说：
“还要赔。”
“赔。”
“放学我要吃烤肠。”
“行。”
“两根。”
“行。”
“要王大爷烤的那种，皮脆的。”
“行。”
“还要撒辣椒面。”
陈安岸停了一下。
“你能吃辣？”
林小满立刻瞪他。
“我都三年级了。”
“行，两根，都撒辣椒面。”
林小满这才用没受伤的手背蹭了蹭眼角。
“这还差不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咳嗽。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职业装，眼镜厚得像啤酒瓶底。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轻轻扬起。
“把书翻到第二课，《黄山奇石》。”
“中间几个自然段，今天中午放学前，一个个到办公室背。背不出来的，留堂。”
留堂两个字一出来，全班立刻低声哀嚎。
李老师眉毛一竖。
“叫唤什么？”
她把课本打开，声音还是那么硬。
“我对你们严，是为你们好。等你们长大了，会感谢我的。”
陈安岸的手指忽然停住。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小时候听，只觉得烦。
长大以后再想起，里面却夹着另一种味道。
像凉掉的馒头，撒了一层方便面调料粉。
咸。
呛。
但能填肚子。
记忆一下子把他拽回了上一世。
也是这样一个中午。
放学铃响过很久，同学们都走光了。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讲台边，手里攥着一本被汗浸湿的语文书。
肚子饿得咕咕叫。
越急，越背不出来。
越背不出来，就越怕。
“还没背出来吗？”
李老师坐在讲台旁改作业，眉头皱着。
小小的陈安岸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磕碰过的铝饭盒。
里面只有两个冷馒头。
她又撕开一包五毛钱方便面里的红烧牛肉调料粉，倒在馒头上，用手抹了抹。
那股味道一下飘出来。
咸得发冲。
“饿了吧？”
李老师掰下半个馒头，递到他面前，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先吃点。饿得脑子发晕，更背不出来。”
他没敢接。
怕老师。
他把头扭到一边，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午托部的王老师冲进教室。
“李老师，怎么还没放人啊？我看这孩子一点多还没回来吃饭，吓得以为丢了。”
王老师说了几句好话，把他带走了。
离开教室时，陈安岸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教室里，李老师正就着凉白开，大口嚼那个沾着调料粉的冷馒头。
那时候他只觉得庆幸。
“陈安岸。”
教鞭敲在讲台上。
陈安岸猛地回神。
李老师正看着他。
“叫你半天了，发什么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李老师看了看课本。
“你先背一段，就背猴子观海。”
全班六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后排的张伟已经替他紧张起来。
林小满也悄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眼角还有一点红，嘴里却还含着旺仔小馒头，腮帮子轻轻鼓着。
陈安岸站了起来，合上课本。
他已经不是那个越急越背不出来的小孩了。
他开口，声音清脆，平稳。
“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上，有一只猴子。它两只胳膊抱着腿，一动不动地蹲在山头，望着翻滚的云海。这就是有趣的猴子观海。”
张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小满也忘了嚼嘴里的小馒头。
李老师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背得不错。”
她顿了顿。
“看来暑假没光顾着玩，坐下吧。”
陈安岸坐回座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李老师鬓角那几根白发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刚才被林小满打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旁边，林小满悄悄把那包旺仔小馒头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陈安岸看过去。
林小满没有看他，只小声说：
“下午放学别忘了。”
“忘不了。”
“王大爷那种。”
“嗯。”
“皮脆的。”
“嗯。”
“辣椒面多一点。”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