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硝烟散去,初一新生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但在七年级三班,大家面临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怪事——
他们的班主任,不教课。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老班陈松柱,是教化学的!”
课间操的时候,“包打听”张伟凑到陈安岸身边,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初一哪来的化学课啊?那是初三才学的!合着他这学期就是个清闲掌柜,专门盯着咱们纪律?”
陈安岸也觉得稀奇。
在公立学校,班主任通常都是由语数英这些主科老师担任,最次也是个教政史地的。让一个初一学生连课本都没有的化学老师当班主任,这在初中应该算少见吧。
直到周五下午的那堂班会课,这个谜底才被揭开。
……
“吱呀——”
教室门被推开,陈松柱走了进来。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皮肤微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板着脸立规矩,而是随手搬了张椅子,直接坐在了讲台正中央。
那一屁股坐下去的松弛感,不像是个老师,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演说家。
“我知道你们在嘀咕什么。”
陈松柱扫视了一圈全班,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你们在想,这个教化学的大叔,凭什么管我们?”
全班一阵哄笑,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讲讲我的故事吧。”
陈松柱翘起二郎腿,开始了他那段堪称传奇的自白。
“我是农村出来的,家里穷,穷到揭不开锅的那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那时候家里只能供得起一个孩子上学。我和我妹妹,年龄相仿,成绩都好。我爸没辙了,找了块木板,做了个转盘,中间钉了根钉子当指针。”
“一边写着我的名字‘柱子’,一边写着我妹的名字‘丫头’。”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听到“转盘”两个字时,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伟原本正在课桌底下偷偷剥一根火腿肠,此刻手停在了半空,连那层塑料皮发出的一点点“刺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全班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讲台上的那个男人。
“那根指针,转啊转,最后停在了‘柱子’那一边。”
陈松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没有煽情,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那天,我妹没哭。她只是默默地把她的书包腾空了,把我的书装了进去,然后背起背篓就下地干活去了。”
“从那天起,我背上背着的,就是两个人的命运。我不敢不学,我不敢考差,因为我怕对不起那一转盘的运气,更对不起我妹在田里流的汗。”
讲台下,一片死寂。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已经忍不住捂住了嘴。林小满的眼眶红红的,紧紧攥着手里的笔。
对于这群生活在2012年绿城、大多是独生子女的孩子来说,“二选一”的生存抉择太过遥远,也太过残酷。
陈松柱顿了顿,话锋一转。
“后来,我拼了命地考上了大学,学了化学。毕业那年,2005年,工作难找啊。为了生存,我去了4S店卖车。”
“卖车?”
底下有男生忍不住惊呼出声。
“对,卖车。大众、丰田,我都卖过。”
陈松柱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
“我不懂车,但我懂化学。我跟客户讲漆面的分子结构,讲防锈镀锌板的电化学原理,讲内饰材料的环保等级。别的销售靠忽悠,我靠专业。”
“第二年,我就成了全店的销售冠军,月薪过万。”
2005年的月薪过万!
对于台下的初中生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我迷茫了。”
陈松柱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力写下两个大字——价值。
“每天对着有钱人点头哈腰,为了提成斤斤计较。我在想,这就是我妹牺牲了上学机会,换来的人生吗?我那根指针,就指在‘钱’这个字上吗?”
“于是,我辞职了,来三中应聘。”
“那天面试,跟我pK的是个师范大学的研究生,科班出身,理论一套一套的。而我,就是一个满身铜臭味的汽车销售。”
“但校长最后选了我。”
陈松柱笑了,笑得有些狡黠:
“校长说:‘一个能把十几万的汽车卖给陌生人的销售冠军,绝对能把枯燥的知识卖给这帮叛逆的学生。’”
“这就是我,陈松柱。我虽然这学期不教你们化学,但我会教你们怎么去面对选择,怎么去拼命。”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陈安岸在台下鼓掌,比起纸上谈兵,他也喜欢脚踏实地的经历。
“行了,别拍了,手不疼吗?”
陈松柱挥了挥手,“今天没作业,给你们看个节目。”
屏幕亮起。
那是湖南卫视正在热播的《变形计》。
画面里,城市富二代摔着门、骂着父母,挥霍无度;而大山里那个穿着破烂胶鞋的孩子,为了上学要走两小时的山路,第一次看到城市的霓虹灯时,眼里的那种惶恐和渴望。
四十五分钟的节目。
教室里除了电子白板的声音,就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偷偷抽纸巾的声音。
就连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张伟,也难得地红了眼眶,把那根没吃完的火腿肠默默塞回了抽屉里。
节目放完,下课铃刚好响起。
“今天的作业,写写你们的感悟。”
陈松柱关掉白板,留下了他在三中七班的第一道“灵魂考题”:
“字数不限,体裁不限。你想写一句话也行,想写一万字也行。只要是你心里的真话。”
话音刚落,全班瞬间炸了锅。
那种悲伤的气氛瞬间被这一道“特赦令”冲淡了不少。
“什么?!不限字数?”
“我靠,那岂不是写个‘我很感动’就能交差了?”
后排几个调皮的男生已经开始眉飞色舞,觉得捡了个大便宜,这简直是史上最爽的作业。
看着台下这群以为钻了空子的学生,陈松柱笑了。
“别高兴得太早。”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教案:
“有时候,没有标准才是最高的标准。你想用一句话打动我,那这一句话的分量,得比六百字的废话还要重。”
“如果这周日返校,谁交上来的是敷衍的废话……”
他没有说后果,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粉笔。
那动作,像极了当年转动命运转盘的样子。
“那我就请他在全班面前,朗读这句废话十遍。”
原本还在欢呼“减负”的同学们,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
大家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班主任,是个狠角色。
……
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好。
陈安岸看着走廊上那个背着手、眼神依旧锐利的大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世的初中生活,似乎比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