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的体育传统里,有一项令所有学生闻风丧胆的活动。
周四下午的“年级大跑操”。
那不是普通的跑步。
几百号人挤在并不算宽敞的塑胶跑道上,伴随着劣质音响里震耳欲聋的《运动员进行曲》,以及体育组长时不时炸响的哨声,一圈又一圈地往前挪。
远远看去,活像一大罐被打开盖子的沙丁鱼。
尘土飞扬,汗味弥漫。
“一二一!一二一!”
“都给我跑整齐了!”
“哪个班掉队,哪个班扣分!”
教导主任站在主席台上,举着大喇叭声嘶力竭。
队伍里,陈安岸跑在男生方阵后排。
这两年他的个子窜得很快,已经比班里大部分男生高出半个头,视野自然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于是隔着前面一排排晃动的人头,他很快便看见了女生方阵里的林小满。
其实从上午开始,他就觉得这丫头有些不对劲。
平时一下课就满教室乱窜的人,今天竟然老老实实趴了两个课间。中午吃饭时胃口也明显不怎么样,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半天没动。
陈安岸当时没多问。
只是午休的时候,默默把保温杯里的白开水换了。
现在看来,他猜对了。
林小满今天明显不在状态。
平日里她体力好得惊人,跑个一千米跟玩似的,甚至还能一边跑,一边跟旁边的女生讲话。
今天却完全变了个人。
背影僵硬。
脚步沉重。
队伍转弯时,陈安岸侧过头,看清了她的侧脸。
惨白。
嘴唇被她死死咬着,隐隐泛着青白,一只手还不自然地压着小腹,眉头拧成了一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观察到这一层陈安岸心里基本有数了。
“哎哟……”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喘气声。
张伟脸涨得通红,边跑边抱怨:
“我不行了……”
“这一圈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陈安岸瞥了他一眼。
“才第二圈。”
“什么?!”
张伟整个人都绝望了。
“为什么人生这么漫长……”
陈安岸懒得搭理他,目光重新落到前面。
林小满已经明显跟不上了。
可她始终没有举手喊“报告”。
陈安岸皱了皱眉。
趁着队伍转弯、阵型稍微松散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挤了半步,加快一点速度,很快卡到了林小满的侧后方。
没有说话。
只是悄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频,让速度慢下来,跟她那有些踉跄的节奏保持一致。
这一列男生原本跑得快。
他这么一压速度,后面的人自然也只能跟着慢下来。
“前面的快点啊!”
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
陈安岸头也没回。
“急什么,赶着投胎?”
“……”
没人吭声了。
又一阵冷风从操场侧面吹来。
陈安岸往外侧稍微挪了挪。
他的肩膀正好挡住了风口。
林小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又低下头。
什么也没说。
……
终于。
地狱般的六分钟结束了。
“解散!”
体育老师一声令下。
整个操场瞬间哀鸿遍野。
有人直接躺在草坪上。
张伟更夸张,原地瘫倒,嘴里不停念叨:
“我要死了……”
“我真的要死了……”
没人理他。
林小满也几乎是瞬间坐在了草坪上。
她抱着膝盖,把额头抵在手臂上。
刚才剧烈的跑动明显让小腹的不适更加严重,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身体还在冷风里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
“给。”
一个银色的保温杯出现在她面前。
林小满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虚汗,眼神都有些发飘。
陈安岸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拿着保温杯,一只手拧开盖子。
伴随着“咔”的一声。
一股白色热气从杯口冒了出来。
甜甜的香味跟着散开。
“喝两口。”
“热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
银色杯身,侧面还磕出过一个很小的凹痕,杯盖边缘也有些磨损。
她平时要是口渴,宁愿去接水龙头里的凉水,也绝对不会跟哪个男生共用杯子。
毕竟这个年纪,共用一个水杯这种事,一旦被班里那群人看见……
第二天连孩子叫什么都能替他们想好。
可今天实在太难受了。
林小满抿了抿嘴,小声问:
“我直接用你的杯子啊?”
“我没带杯子……”
陈安岸挑了挑眉。
“那不然呢?”
他一脸莫名其妙。
“我倒你手里?”
林小满:“……”
“不是。”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说……”
“你不嫌弃啊?”
陈安岸顿了顿。
随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想什么呢?”
“小时候你感冒的时候,冰棍都跟我一人一口吃过。”
“现在开始讲卫生了?”
林小满脸顿时有点红。
“那是小时候!”
“行行行。”
陈安岸懒洋洋地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大小姐,赶紧喝。”
“再磨叽一会儿真凉了。”
林小满实在没力气跟他斗嘴了。
她伸手接过保温杯。
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温热的甜水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
原本冰凉发紧的身体,好像终于缓过来了一点。
连小腹那一阵阵的绞痛,都像被这股热意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她愣住了。
甜的。
但不是白糖那种直愣愣的甜。
味道更厚一点。
甚至还有一点焦香。
林小满又喝了一口。
忽然抬头。
“红糖水?”
陈安岸:“嗯。”
林小满眼睛一下睁大了。
她低头看看杯子。
又抬头看看陈安岸。
再看看杯子。
眼神越来越古怪。
“陈安岸……”
“嗯?”
“你一个大男人……”
“保温杯里为什么装红糖水?”
她这一句话声音不算大。
但附近几个刚喘过气来的同学还是听见了。
顿时纷纷转头。
一道道目光落到了陈安岸身上。
换成普通初中男生,这时候估计耳朵已经红透了。
但陈安岸是谁?
重活一世的人,脸皮早就练出来了。
只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神情忽然沧桑起来。
“没办法。”
林小满:“?”
陈安岸看向远方。
“虚啊。”
“噗!”
林小满差点把嘴里的红糖水喷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虚。”
陈安岸一本正经。
“最近熬夜做题太狠。”
“气血两亏。”
“手脚冰凉。”
“晚上睡觉还盗汗。”
林小满瞪着他。
陈安岸继续胡说八道:
“中医说了,男人也得补气血。”
“尤其是我这种长期高强度脑力劳动者。”
“红糖益气养血,温中驱寒。”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居家旅行。”
“学习考试。”
“必备良药。”
周围几个同学都听傻了。
林小满更是表情复杂。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刚刚跑完一千米还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能一边跑一边骂张伟的人。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红糖水。
“你……”
“虚?”
“嗯。”
陈安岸面不改色。
“很虚。”
“特别虚。”
林小满嘴角抽了一下。
这理由……
她怎么听都觉得有问题。
可陈安岸那副表情实在太坦荡了。
坦荡得仿佛他下一秒就能掏出一张老中医诊断书。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行吧。”
“既然你这么虚……”
她抱着保温杯,又喝了一大口。
“那我今天就勉为其难。”
“帮你分担一点。”
陈安岸:“……”
还挺会顺杆爬。
但见她脸色终于不像刚才那么惨白,他也懒得反驳。
“多喝点。”
“反正我血多。”
林小满一下笑出了声。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哎!”
旁边忽然探过来一个脑袋。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血复活了。
他盯着那个保温杯,眼睛直放光。
“安岸。”
“给我也喝一口呗?”
“我感觉我最近也挺虚的。”
陈安岸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你?”
“啊。”
张伟摸了摸肚子,一脸认真。
“我最近总感觉身体没劲,跑两圈就喘。”
陈安岸沉默两秒。
“你那不是虚。”
“那是什么?”
“胖。”
张伟:“……”
“滚。”
陈安岸一把把保温杯从林小满手里拿回来,迅速拧上盖子。
“喝你的凉水去。”
“哎不是!”
张伟瞪大眼睛。
“林小满能喝,我为什么不能喝?”
陈安岸想都没想。
“她是病号。”
“你是肥号。”
“……”
张伟感觉自己受到了人格侮辱。
“切!”
“不喝就不喝!”
“不就是红糖水吗?”
“谁稀罕!”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显还挺稀罕。
夕阳落在操场上。
刚才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
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乒乓球台那边传来阵阵叫喊声。
林小满坐在草坪上。
小腹还是有些疼。
但似乎已经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安岸。
少年正低着头,把那个她刚刚喝过的保温杯随手塞进外套内兜。
动作十分自然。
林小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红枣好像也补血。
嗯。
下次给他带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