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
中午十二点。
林小满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至少她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睡了一觉以后,不发烧了,也不吐了,肚子虽然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她重新开始怀念昨天那一大堆吃的。
可惜。
她很快发现。
自己暂时失去了饮食自由。
准确来说。
是落入了一个名叫陈安岸的独裁者手里。
“我要吃那个!”
去食堂的路上。
林小满忽然停住脚步,指着路边摊。
“烤肠!”
铁板上的烤肠滋滋冒油。
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林小满的眼睛都快跟着过去了。
陈安岸头都没回。
“不行。”
“为什么!”
“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
林小满声音小了一点。
“清淡饮食。”
“还有呢?”
“不要吃辣的。”
“还有。”
“不要吃凉的……”
“继续。”
林小满沉默。
陈安岸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忘了?”
“没忘。”
林小满气鼓鼓地说道:
“可是我已经好了!”
“我现在不吐了,也不发烧了。”
“你看。”
说着。
她甚至原地蹦了两下。
“能跑能跳。”
“满血复活。”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
“是吗?”
“当然。”
“那要不要回趟医院?”
“干嘛?”
“让昨天那个医生再看看。”
“顺便问问她,能不能给你再扎两针巩固一下。”
林小满的气势瞬间没了一半。
“……那倒不用。”
“走。”
陈安岸转身。
“未来三天。”
“油的,辣的,冰的。”
“暂时跟你没关系。”
林小满跟在后面,一脸悲愤。
“陈安岸。”
“嗯?”
“你这是暴政。”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
林小满更气了。
……
吴郡大学。
人工湖边。
中午的阳光很好。
国庆假期,学校里的人不算多。
湖边一排长椅空着大半。
两个人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
陈安岸把一直提在手里的银色保温桶放到旁边。
打开盖子。
一股米香慢慢冒了出来。
林小满原本还在生气。
闻到味道以后。
身体很诚实地往这边凑了一点。
“什么?”
“粥。”
“我知道是粥。”
林小满看着里面。
“什么粥?”
“瘦肉粥。”
粥熬得很稠。
米粒已经软烂。
里面的瘦肉切得很细,几乎看不到什么油花。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林小满盯着看了几秒。
“皮蛋呢?”
“没有。”
“葱花呢?”
“没有。”
“咸菜呢?”
“也没有。”
“……”
她抬头。
“这粥是不是过得太清白了一点?”
“医生让你吃清淡的。”
陈安岸把勺子递给她。
“不是让你吃满汉全席。”
林小满接过去。
吹了两下。
尝了一口。
原本已经做好了难吃的准备。
结果下一秒。
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还挺好喝。”
“嗯。”
“哪买的?”
“附近一家粤菜馆。”
“食堂肯定没这个味道。”
林小满又喝了一口。
“还挺鲜。”
“喜欢就吃。”
陈安岸没说。
为了找到一家这个点愿意单独给他做清淡瘦肉粥的店,他上午跑了好几个地方。
第一家没开门。
第二家只有皮蛋瘦肉粥。
第三家嫌一份麻烦,不愿意单做。
最后才找到这一家。
林小满低头喝粥。
喝着喝着。
忽然抬头看他。
“你吃什么?”
“我等会儿随便吃点。”
“你不会还没吃吧?”
“没事。”
“陈安岸。”
“干嘛?”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是病号,脑子也坏了?”
“没有。”
“那你骗谁呢?”
她把保温桶往中间推了一点。
“你也吃。”
“不用。”
“吃。”
“你病人吃的东西,我抢什么。”
“这么大一桶,我又吃不完。”
“吃得完。”
“……”
林小满瞪着他。
陈安岸也看着她。
僵持几秒。
最后还是陈安岸败下阵来。
“行。”
“我吃一点。”
林小满这才满意。
结果还没等他拿勺子。
旁边忽然响起一阵极具穿透力的铃声。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林小满动作一僵。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三个大字。
【老妈】
她整个人瞬间坐直。
“完了。”
“怎么了?”
“我妈。”
“你妈怎么了?”
“查岗的。”
林小满看着不停震动的手机。
“要是让她知道我昨晚进医院了,她能立刻杀到吴郡来。”
说完。
她又看了陈安岸一眼。
补充道:
“要是再让她知道我现在跟你在一起……”
“那估计不是杀过来。”
“是提刀过来。”
陈安岸:“……”
“接吧。”
“我不敢。”
“那一直响?”
“你别说话。”
“行。”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
调整了一下声音。
按下接听。
甜度瞬间拉满。
“喂~妈!”
“节日快乐呀!”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芳运华女士熟悉的大嗓门。
“快乐什么快乐!”
“半天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掉湖里了。”
林小满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工湖。
“怎么会呢……”
“吃饭了吗?”
“吃着呢。”
“吃什么?”
“……”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瘦肉粥。
不知道为什么。
她脑子一抽。
“红烧排骨。”
陈安岸:“……”
林小满偷偷瞪了他一眼。
不准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红烧排骨?”
“嗯。”
“那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是不是感冒了?”
林小满顿时卡住。
昨晚吐了好几次。
又折腾了一宿。
嗓子确实有点哑。
“我……”
她眼看就要露馅。
旁边。
陈安岸忽然伸出手。
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
然后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KtV。
林小满眼睛一亮。
“没感冒!”
“就是昨天晚上跟室友去唱歌了。”
“唱得有点久。”
“嗓子喊哑了。”
“唱歌?”
芳运华立刻训起来。
“放个假就知道疯。”
“少熬夜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身体,老了都是病。”
“嗯嗯嗯。”
林小满连连点头。
一旁的陈安岸听到这句话。
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
“对了。”
“安岸呢?”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啊?”
“陈安岸啊。”
芳运华说道:
“他回绿城没有?”
“你们俩没凑一起瞎玩吧?”
林小满下意识看向旁边。
陈安岸正坐在那里。
表情淡定。
还顺手替她扶了一下快要倒的保温桶。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林小满眼珠转了两圈。
“没有。”
“我们各玩各的。”
“他……”
她停了一下。
“他去图书馆了。”
陈安岸:“……”
林小满继续编。
“听说他最近可努力了。”
“天天学习。”
“我也在自习室呢。”
“刚看完书,准备去吃饭。”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粥。
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工湖。
没说话。
芳运华显然很满意。
“这还差不多。”
“安岸这孩子就是稳重。”
“就是可惜了。”
“当初滑档去了大专。”
陈安岸听到这里。
抬了抬眉。
林小满赶紧接话。
“知道啦知道啦。”
“妈,我先吃饭。”
“粥……不是,排骨都快凉了。”
“你这孩子。”
芳运华又叮嘱了几句。
注意安全。
别乱跑。
缺钱就说。
最后才挂电话。
“嘟。”
电话断掉。
林小满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直接瘫到长椅靠背上。
“吓死我了。”
“比昨晚还紧张。”
陈安岸终于笑了。
“在自习室看书?”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陈安岸伸手。
把她手里的勺子拿过来。
舀了一勺粥。
递到她嘴边。
“来。”
“努力学习的林同学。”
“张嘴。”
林小满瞪他。
“你还说。”
“刚才是谁在旁边给我出主意的?”
“我只是提供技术支持。”
“那还挺专业。”
“毕竟我是你妈嘴里那个稳重的陈安岸。”
“噗。”
林小满没忍住。
笑出了声。
然后张嘴。
把那勺粥吃掉了。
……
吃完饭。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湖面被照得亮闪闪的。
风从水面吹过来。
不冷。
很舒服。
林小满靠在长椅上晒太阳。
吃饱以后。
整个人也懒洋洋的。
旁边。
陈安岸明显比她更困。
前天陪她在外面玩了一整天。
昨天凌晨两点被电话叫醒。
赶去学校。
送医院。
挂号。
输液。
折腾到早上。
回去以后还没睡两个小时,又爬起来给她找能吃的东西。
哪怕再能扛。
现在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陈安岸一开始还坐得很直。
没几分钟。
眼皮越来越沉。
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
林小满看了一会儿。
忍不住笑。
又有点心疼。
平时的陈安岸,好像总有用不完的精神。
不管碰到什么事情。
他都能处理。
也很少慌。
可现在。
他是真的困了。
困到连装都懒得装。
“陈安岸。”
“嗯……”
他眼睛都没睁。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坐着睡。”
“脖子不难受吗?”
“还行。”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犹豫几秒。
耳朵慢慢有点红。
“那个……”
“你要不……”
陈安岸勉强睁开眼。
“什么?”
林小满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声音明显小了一截。
“靠这里睡。”
陈安岸盯着她看了两秒。
又看向她的腿。
大脑似乎花了几秒才处理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确定?”
“嗯。”
“等会腿麻了别怪我。”
“你睡不睡?”
“睡。”
话音刚落。
他身体一歪。
直接躺了下来。
头稳稳枕在林小满腿上。
林小满身体瞬间僵住。
刚才主动邀请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陈安岸真的躺下来。
她反而开始紧张。
低头就是他的脸。
太近了。
近到连睫毛都能看得很清楚。
陈安岸倒是完全没有她那么多想法。
他是真的困。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以后。
闭上眼睛。
声音含糊。
“半小时。”
“嗯。”
“记得叫我。”
“知道了。”
“别让我睡太久。”
“好。”
陈安岸还想说什么。
最后也没说出来。
不到一分钟。
呼吸就慢慢平稳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他。
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
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忽然发现。
陈安岸睡着以后。
好像也没平时那么厉害。
眉头不皱了。
嘴也不损了。
脸上的那种沉静和成熟也淡了很多。
就是一个困得不行的普通男生。
林小满看了半天。
忍不住小声嘀咕。
“平时装得跟三十岁一样。”
陈安岸没反应。
她胆子大了一点。
伸出手。
在他脸上方比划了一下。
眉毛。
鼻梁。
嘴唇。
昨天晚上。
就是这张嘴。
一路都在训她。
不准吃这个。
不准吃那个。
现在终于安静了。
林小满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
正好照到陈安岸眼睛附近。
他像是觉得有点刺眼。
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林小满看见后。
下意识抬起手。
挡在他额头上方。
影子落下来。
陈安岸的眉头重新舒展开。
林小满愣了一下。
没有把手拿开。
就这么举着。
风从湖边吹过。
树叶沙沙响。
偶尔有学生从远处走过去。
忍不住盯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
林小满手有点酸。
她想了想。
干脆把手轻轻放到陈安岸耳边。
替他挡住一点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
十二点四十三。
十二点五十一。
十二点五十八。
林小满看着时间。
忽然不太想叫他。
陈安岸睡得很沉。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她低头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想起了陈安岸的微信名。
时间还够。
她以前问过他。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陈安岸没怎么解释。
只说觉得挺好。
林小满那时候也没多想。
可现在。
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奇怪。
时间还够。
够做什么呢?
林小满当然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个正睡在自己腿上的男生。
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
一点零三分。
已经超过半小时了。
她想了想。
把手机重新扣在长椅上。
算了。
再睡一会儿吧。
反正。
今天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风还在吹。
湖面上的光一点点晃动。
时间依旧在往前走。
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陈安岸。
“慢一点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