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周日晚。
十点多。
吴郡工美，404寝室。
“兄弟们！”
寝室门被人推开。
徐治强拎着一袋零食走了进来。
“都没睡呢？”
陈凡天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哟！强哥回来了？”
“那必须的！”
徐治强把零食往桌上一放。
“来来来，见者有份！”
“卧槽！”
陈凡天眼睛一亮。
“强哥今天这么大方？”
“那是！”
徐治强一脸得意。
“哥们儿现在也是月入几百的成功人士了！”
陈凡天抓起一包零食。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
“发财了？”
“刚赚了四百！”
“卧槽！”
陈凡天立刻摘掉耳机。
“强哥，苟富贵，勿相忘啊！”
“好说好说！”
徐治强摆摆手。
“等哥们儿以后发达了，给你安排个保安队长！”
“去去去。”
寝室里顿时笑起来。
魏恺生正在桌前整理明天上课要用的东西，听见动静，也笑着问了一句：
“今天玩得挺开心？”
“那必须的！”
徐治强拉开椅子坐下。
“海底捞啊！毛肚肥牛管够！”
陈温从床帘后探出脑袋。
“听说海底捞的服务特别好。”
“那还用说？”
徐治强一拍大腿。
“人家那服务，比我这个金牌客服还专业！”
陈温点点头。
“不过吃太辣，对皮肤不好。”
“陈温，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惦记你的脸？”
“不能。”
“……”
众人又笑了。
徐治强也跟着笑，笑完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
“强子。”
陈凡天忽然想起什么。
“姜以柔呢？今天有没有跟你一块儿？”
徐治强拿零食的动作停了一下。
“分了。”
“啊？”
陈凡天愣住。
“分什么了？”
“分手了呗。”
徐治强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以后哥们儿恢复单身！”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
“不是，你之前追她追得要死要活的，怎么突然就……”
陈凡天说到一半，发现徐治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咳。”
他赶紧换了个话题。
“那以后准备干啥？”
“搞钱啊！”
徐治强拍了拍胸口。
“以后专心搞钱！”
“牛逼！”
陈凡天朝他竖起大拇指。
“男人就该这样！”
“那必须的！”
徐治强咧嘴一笑，伸手拿起桌上的零食。
撕了两下。
包装袋没撕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换了个方向，这才扯出一道口子。
陈安岸刚好看见这一幕。
“强子。”
“嗯？”
“今天早点睡吧。”
“知道了！”
徐治强挥挥手。
“陈总放心，明天保证满血复活！”
陈安岸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两天徐治强确实经历了不少事。
卖游戏账号、借生活费、给自己当客服，再到今天终于主动提出分手。
折腾归折腾，但至少已经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里，陈安岸不免有些欣慰。
这小子虽然傻了点，倒也不是完全扶不起来。
至于姜以柔……
既然已经分了，后面总会慢慢好起来。
应该吧。
……
十一点左右。
寝室渐渐安静下来。
王明早早爬上床，戴好耳塞，准备明天继续去图书馆。
魏恺生关掉台灯，慢吞吞地钻进被窝。
陈温还在床上刷视频。
陈凡天则戴着耳机，继续自己的游戏大业。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整理今天的售后记录。
徐治强也没再说话。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姜以柔的头像还在聊天列表最上面。
以前每天早上，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发消息。
中午问吃了没有。
晚上问回寝室了没有。
现在不用问了。
徐治强点开聊天框。
昨晚那句道歉还在。
【之前答应你，是我自己逞强了。对不起。】
下面是姜以柔今天发来的几条消息。
他一条都没回。
如今再看，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在海底捞，两个人已经把话讲明白了。
以后再发消息，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徐治强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
犹豫了一会儿。
取消置顶。
聊天框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怔怔看着手机。
长长吐出一口气。
图什么呢？
徐治强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海底捞的画面。
姜以柔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两个站在旁边的女生。
还有自己说出分手时，周围客人投来的目光。
也不知道她们回去以后会怎么说。
会不会觉得他就是个没钱还爱逞强的傻子？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对别人足够好，总有人会喜欢自己。
这两天，他好不容易发现，原来自己也能靠本事做成点事。
可是万一呢？
万一陈安岸以后不需要客服了？
万一下次遇到喜欢的人，他还是会变成原来那副样子？
徐治强越想越乱。
白天那种仿佛什么都能重新开始的兴奋，反而让现在的失落更加难受。
一安静下来，那些害怕、难堪、自卑，竟然一样都没少。
他连自己究竟难受什么，都有些说不清。
徐治强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如此反复好几次。
最终，他抓起外套，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强子？”
陈温从床帘后探出脑袋。
“去哪儿？”
“出去转转。”
“都十一点了。”
“没事，吹吹风。”
徐治强挤出一个笑。
“屋里太闷。”
陈温看了他一眼。
“那早点回来。”
“嗯。”
寝室门轻轻关上。
……
陈安岸还在电脑前。
他将最后几条售后问题记录进文档，准备明天修改商品说明。
正写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徐治强：陈哥，明天客服你找别人吧。】
陈安岸一愣。
什么意思？
刚才不还说要当金牌客服吗？
他正准备回复。
第二条消息来了。
【徐治强：这两天谢谢你，真的。】
陈安岸皱起眉头。
紧接着。
【徐治强：今天在饭店说得挺硬气，回来以后越想越觉得自己挺丢人的。】
陈安岸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陈安岸：怎么了？】
没有回复。
【陈安岸：强子，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
十几秒后。
又是一条消息。
【徐治强：陈哥，我可能没你想的那么有出息。】
陈安岸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
很不对！
他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第二次。
还是没人接。
“操！”
陈安岸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撞在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
陈凡天摘掉耳机。
“强子呢？”
“刚出去啊。”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陈安岸已经抓起外套。
“他刚给我发了几条消息，状态不对。”
陈凡天一愣。
“什么意思？”
“先别问了，赶紧给他打电话！”
陈安岸说着，已经拨通宿舍值班室的电话。
“老师您好，我是404寝室的陈安岸。”
“我们有个室友刚刚出去了，给我发了几条很不对劲的消息，现在电话也不接。”
“对，徐治强。”
“我担心他可能会出事，麻烦您赶紧帮忙找一下！”
挂断电话，他又联系辅导员，将情况尽可能简短地说明。
一旁的陈凡天也反应过来，立刻开始拨打徐治强的号码。
魏恺生被动静吵醒，坐起身。
“怎么了？”
“强子联系不上了！”
“啊？”
王明也摘下耳塞。
几个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哥，我去楼下看看！”
陈凡天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先等等！”
陈安岸叫住他。
“老师已经在安排人找了。你继续打电话，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说完，他快步出了寝室。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
刚走到楼梯口，陈安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一世404有个男生从楼上掉了下去。
人没死。
却落下了严重的残疾，后来休学了。
现在……
徐治强。
这个名字突然和记忆里的404重叠起来。
陈安岸脚步一顿。
不会吧？
他不敢继续想。
电话又一次无人接听。
陈安岸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徐治强！”
他咬着牙，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个傻子！”
都已经帮到这份上了。
钱也赚了。
关系也结束了。
怎么还……
他忽然骂不下去了。
因为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徐治强究竟去了哪里，又在想什么。
几个小时前，这家伙明明还笑得那么开心。
坐在海底捞里，大口吃着肥牛，说以后要当客服总监。
刚才回寝室，还能跟陈凡天开玩笑。
怎么一转眼就成这样了？
陈安岸的手心已经湿透。
他快步下楼，刚走到宿舍楼门口，辅导员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陈安岸！”
“老师！”
“值班室已经联系了保安。你现在在哪儿？”
“宿舍楼下！”
“先过来汇合，不要一个人到处跑。”
“好！”
陈安岸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电话那边又传来其他人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辅导员重新开口。
“有线索了。”
“在哪儿？！”
“值班人员说看到一个和他衣着相符的学生往教学楼方向去了，保安正在确认。”
“好，我马上过去！”
“你先到值班室，跟我们一起！”
“好！”
陈安岸转身就跑。
夜风迎面吹来。
他的心跳快得厉害，呼吸也越来越急。
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
学校教学楼。
夜已经深了。
辅导员和值班保安根据找到的线索，一边联系其他工作人员，一边继续寻找。
陈安岸跟在后面，不停拨打徐治强的电话。
直到有人从对讲机里确认发现了人，他才猛地抬起头。
“找到了？！”
保安没有耽搁，立刻联系其他人员赶来协助。
陈安岸跟着老师往前走。
等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徐治强一个人站在楼顶平台上。
位置很危险。
夜风吹得他的外套不停晃动。
陈安岸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凉了。
“操……”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
旁边的老师赶紧拦住他。
“别急，先别刺激他。”
陈安岸硬生生停住脚步。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老师已经安排人联系急救人员，并尽量保持现场安静。
有人轻声安抚徐治强。
可徐治强一直没有回答。
“徐治强。”
陈安岸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道身影轻轻动了动。
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熟悉却沙哑的声音。
“陈哥？”
“是我。”
“你怎么来了？”
“你发那些消息，我能不来吗？”
徐治强没有回答。
陈安岸喉咙发紧。
“强子，你先听老师的，咱们到安全的地方说话。”
“……”
“有什么事慢慢讲，行不行？”
徐治强低着头。
过了很久。
“陈哥。”
“嗯？”
“对不起。”
陈安岸心里猛地一紧。
“先别说这个。”
“……”
“我就是来看看你。”
徐治强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不是还要做生意吗？”
“生意明天再做。”
“……”
“你不接电话，我哪还有心思管那个？”
徐治强怔怔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
“陈哥，我今天真的挺开心的。”
“我知道。”
徐治强停了一下。
“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夜风吹过。
陈安岸胸口一阵发闷。
“可回去以后，我又想……”
徐治强的声音渐渐低了。
“以前怎么能那么傻呢？”
“钱花光了，账号卖了，还管你借钱。”
“我那时候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今天明明挺高兴的。”
“可一回去，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样子。”
徐治强抹了一下眼睛。
“陈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陈安岸张了张嘴。
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老师一直在轻声与徐治强交流，提醒他不用急着回答。
陈安岸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
徐治强忽然又开口。
“我今天还想着，等以后赚了钱，把那个游戏账号买回来。”
“嗯。”
“可万一你以后不需要客服了呢？”
陈安岸一怔。
“万一以后我还是赚不到钱呢？”
徐治强吸了吸鼻子。
“万一下次遇到喜欢的人，我还是这样呢？”
陈安岸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强子。”
“嗯？”
“你是不是觉得，今天高兴得有点早了？”
徐治强低下头。
过了很久。
“我还不如昨天没那么高兴。”
他的声音很轻。
陈安岸喉咙发紧。
“强子。”
“嗯？”
“你现在难受，我知道。”
“但以前做成的事，不会因为你今晚心情不好，就全都不算数了。”
徐治强怔怔看着他。
“可是……”
“没关系。”
陈安岸声音低下来。
“你先不用急着想明白。”
“……”
“咱们先听老师的，到安全的地方去。”
徐治强没动。
陈安岸的心又悬了起来。
旁边的老师继续轻声和他交谈，确认他的情况，让他知道大家都愿意陪他。
陈安岸没有贸然往前走。
他看着徐治强，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自以为有效的办法，在这一刻都不太管用了。
做设计的时候，可以改方案。
做生意的时候，可以调整策略。
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呢？
他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
甚至连自己刚才说得对不对，都没有把握。
“陈哥。”
徐治强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安岸鼻子一酸。
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想骂。
废话！
这么晚了，整个寝室都在找你。
老师、保安也跟着忙前忙后。
老子差点让你吓死！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他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徐治强。
过了片刻，才开口。
“强子。”
“嗯？”
“你知道陈凡天那家伙平时睡得跟猪一样吧？”
徐治强一愣。
“啊？”
“刚才一听说你联系不上，游戏都不打了，抓着手机一个劲儿给你打电话。”
陈安岸扯了扯嘴角。
“那家伙平时让他帮忙带个饭都磨磨蹭蹭的，今天倒是比谁都积极。”
徐治强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可眼泪还是往下掉。
“陈哥……”
“还有老魏、王明、陈温。”
陈安岸看着他。
“都在等你消息。”
他顿了顿。
“我也在等。”
徐治强低下头。
“可是我……”
“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陈安岸没有催他。
“今晚先跟老师去个安全的地方。客服也好，别的事也好，都不用你现在决定。”
“……”
“你想休息，就休息。”
“想跟我们聊，就慢慢聊。”
徐治强站着没动。
老师继续耐心地与他交流。
陈安岸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往日几分钟就能解决的事情，此刻仿佛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他不敢催。
也不敢再说什么漂亮话。
只希望眼前这个傻子，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终于。
在老师、保安以及随后赶来人员的共同协助下，徐治强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陈安岸悬着的心猛地松了一下。
可紧接着，他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等徐治强在工作人员陪同下走过来，陈安岸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强子。”
“嗯。”
“走吧。”
徐治强看着他。
眼睛还是红的。
“陈哥。”
“又怎么了？”
“我明天……可能真的干不了客服了。”
陈安岸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客服？
“那就不干。”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陈安岸拍了拍他的胳膊。
“店里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徐治强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
下楼的时候。
陈安岸落在后面。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觉得两条腿使不上劲，只好伸手扶住墙壁。
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后背凉得厉害。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抬起手。
竟然还在抖。
“操……”
陈安岸低低骂了一声。
刚才真把他吓坏了。
他一直强迫自己冷静，跟着老师寻找，给徐治强打电话，想着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直到现在，那股恐惧才慢慢涌了上来。
如果再晚一点发现消息呢？
如果学校没能及时找到人呢？
他不敢继续想。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刚才那个站在冷风里的身影。
徐治强。
那么大一个活人。
几个小时前还坐在自己对面，吃得满嘴流油。
怎么就差一点出了事？
想到这里，陈安岸心里突然冒出一股火。
这个傻子！
老子都帮你帮到这份上了！
钱借了。
工作安排了。
连失恋都陪你熬过去了。
你怎么还……
他咬了咬牙。
却再也骂不下去。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根本没有真正弄清楚徐治强到底怎么了。
他知道徐治强缺钱。
于是借给他生活费，又安排兼职。
他知道徐治强在感情里不断委屈自己。
于是鼓励他学会说实话。
这些事，他都做了。
而且确实起了作用。
可谁告诉他，做完这些，徐治强就一定不会再痛苦？
陈安岸靠在墙边，沉默了很久。
原来真正傻的，不止徐治强一个。
自己也挺傻的。
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可刚才要不是学校老师和保安及时赶到，要不是大家一起寻找、协助，事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敢保证。
这种感觉，比任何一次失败都让他难受。
因为失败了还能重新来。
可有些事情，根本没有重来的机会。
……
那天夜里。
学校老师陪同徐治强前往医院，接受紧急评估。
辅导员联系了他的家人，说明情况，也与医护人员商量后续的照顾和支持安排。
404寝室的几个人，都配合提供了自己了解的情况。
陈凡天原本还想赶过来，被老师告知暂时不用，便留在寝室等消息。
他给陈安岸连着发了好几条微信。
【陈凡天：陈哥，找到强子没？】
【陈凡天：到底咋回事啊？】
【陈凡天：我们几个都没睡。】
陈安岸抽空回复。
【时间还够：找到了，现在安全，老师陪着去医院了。】
没过几秒。
【陈凡天：卧槽，吓死我了。】
【陈凡天：没事就好。】
陈安岸看着那两句话，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还够：你们先休息吧。】
【陈凡天：行，有事你喊我们。】
他没有再回复。
……
凌晨。
医院走廊的灯依旧亮着。
陈安岸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徐治强正在接受医生进一步评估。
辅导员也联系了他的家人，与医护人员商量接下来的照顾安排。
至于什么时候恢复上课、什么时候继续兼职，都得往后放一放。
陈安岸端起纸杯。
刚送到嘴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连着咽了几下干涩的喉咙，才把那口凉水喝下去。
“操……”
陈安岸低低骂了一句。
都过去这么久了。
怎么还在抖？
他把纸杯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搓了搓手，又用力握紧。
脑海里，却还是刚才那个站在冷风里的身影。
只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小满发来微信。
【oo满天星oo：强子怎么样了？】
【时间还够：暂时安全了，老师和医生都在。】
【oo满天星oo：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
【oo满天星oo：你呢？】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后背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可那股冷汗浸透衣服的感觉，仿佛还没有过去。
【时间还够：我没事。】
消息刚发出去，林小满又回复了。
【oo满天星oo：你别骗我。】
陈安岸愣了一下。
【时间还够：真没事。】
【oo满天星oo：那你现在是不是还没睡？】
【时间还够：废话，我在医院呢。】
【oo满天星oo：那你肯定也吓坏了。】
陈安岸盯着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时间还够：是有点。】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oo满天星oo：陈安岸。】
【时间还够：嗯？】
【oo满天星oo：强子有老师、有医生，还有家人和你们这群室友。】
【oo满天星oo：你也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陈安岸看着那两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刚才还在想怎么安慰徐治强。
结果转过头来，倒让林小满安慰了。
【时间还够：知道了，林老师。】
【oo满天星oo：哼！】
【oo满天星oo：记得休息！】
【时间还够：遵命。】
陈安岸放下手机，靠在长椅上。
走廊里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着工作车经过，轮子压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闭上眼睛。
上一世。
他住在405。
隔壁404出事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
那时他只觉得可惜。
听别人议论几句，过些日子，也就慢慢淡忘了。
而这一世。
他住进了404。
认识了徐治强。
跟他一起军训、吃饭、打游戏，听他整天吹牛，看他追姜以柔。
这两天，又看着他从穷得吃不起饭，到靠自己挣下四百块钱。
陈安岸原本以为，事情已经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差一点。
还是出事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刚才还在发抖。
现在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他没有再去想，上一世的事故是不是已经彻底避免。
也不敢保证，今后一定不会再发生什么。
至少这一次，大家及时找到了徐治强。
后面的事情，还需要老师、医生、家人，以及他们这些朋友一起面对。
404寝室群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陈凡天：陈哥，医院那边咋说？】
【时间还够：暂时安全了。】
【陈凡天：那就好。】
过了几秒。
【陈凡天：等他回来，咱们几个一起开黑啊。】
后面跟着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陈安岸看着那句话，嘴角终于扬起一点笑意。
这个陈凡天。
平时跟徐治强拌嘴最多。
关键时候，倒还惦记着他。
【时间还够：等他好点再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时间还够：今晚都早点睡。】
陈凡天很快回复。
【陈凡天：收到！】
【陈凡天：不过强子回来得请我们吃饭！】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一下。
【时间还够：行，我替他请。】
【陈凡天：卧槽！陈总大气！】
陈安岸摇摇头，没有再回。
走廊里，值班护士轻轻推着工作车经过。
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
陈安岸抬起头。
天还没亮。
好在，这一次，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