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江南的春意又深了几分。
连日的晴好天气后,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潮润的闷意,校园路旁的白玉兰开得正盛。
校内选拔赛当天,上午八点。
302工作室里少了平日的热闹。
李清婉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印着“暴富”两个大字的水杯,用了两年的手绘板,还有一盆养了半年依然半死不活的多肉,被她一件件放进纸箱。
赵目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准考证,看她把最后几本书也收了起来。
“真不参加了?”
“嗯。”
“咱们准备了这么久,今天就是校选,你现在退出,不觉得可惜?”
李清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可惜啊,怎么可能不可惜。”
前几天,她最终给那家广告公司回了邮件,确认接受暑期实习机会。
正式入职虽然安排在六月中旬,但公司从四月开始就有项目预备培训和线上考核,接下来每周都要提交任务。到了暑假,实习与竞赛集训的时间更是撞在一起。
她原本想着两边都抓,可真正把日程排出来,才发现根本没有多少余地。
“我这两天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李清婉把水杯放进纸箱,“既然决定去实习,就踏踏实实把实习做好。万一校选进了,后面又抽不出时间训练,占着名额干嘛?”
赵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劝。
李清婉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可别跟着我走啊。”
“谁要跟你走。”
“那就好。”
李清婉拿起桌上那盆多肉,端详了两眼,又放回原处。
“这个留给你。”
赵目看着花盆:“干嘛?”
“镇宅。”
“你这盆东西快死了,还镇宅?”
“那就是考验你的养殖技术。”
“我不养。”
“养嘛!”李清婉把花盆往她面前推了推,“等你以后拿了奖,我回来还能看看它长成什么样。”
赵目低头瞧了瞧。
多肉的叶子蔫巴巴的,盆沿还沾着一点泥,怎么看都不像能撑到颁奖那天的样子。
“养死了算谁的?”
“算你的。”
“凭什么?”
“因为现在归你了。”
赵目白了她一眼,还是伸手把花盆挪到了自己桌角。
李清婉乐了,抱起纸箱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打量起这间待了几个月的工作室。
靠墙的打印机、贴满训练安排的白板、散落着色卡和裁切垫的长桌,还有角落里那张被陈安岸拿来放零食的工位。
“唉,还真有点舍不得。”
赵目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准考证。
“又不是不在学校了。”
“也是。”李清婉重新露出笑容,“反正回宿舍也顺路,有空还来找你们蹭咖啡。”
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陈安岸背着双肩包走进来,看见她怀里的纸箱,脚步一顿。
“学姐,这是要搬家?”
“差不多,退出江湖了。”
“实习定了?”
“定了,六月去公司。接下来得忙人家那边的培训,比赛就不折腾了。”
李清婉冲他扬了扬下巴。
“今天好好考啊,别给咱们302丢人。”
“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赵目。”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室友,“我那份也替我考回来。”
赵目扶了扶眼镜。
“你当奖牌是菜市场买白菜啊?”
“那就买贵一点的!”
李清婉抱着纸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对了,等你们比赛结束,我请客!”
陈安岸立刻来了精神。
“吃什么?”
“你小子就知道吃!”
“这不是给学姐捧场嘛。”
“滚!”
李清婉笑骂着走出工作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目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将那盆歪歪扭扭的多肉扶正,又拿起桌上的准考证。
“走吧。”
陈安岸看了眼她桌角的花盆,拎起背包跟了上去。
……
上午九点,实训楼大机房。
校内选拔赛的考场已经布置完毕。
几十台电脑依次排开,每个工位都贴着编号。选手们陆续入场,有人在检查数位板,有人在调整鼠标灵敏度,还有人抓紧最后几分钟翻看自己整理的知识点。
陈安岸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背包。
隔壁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低头检查自带的鼠标。听见动静,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安岸?”
“嗯。”
“吴泽,也是设计组的。”
男生伸出手。
陈安岸跟他握了握。
“你好。”
吴泽打量了一眼他的装备。
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几张白纸,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王老师说你之前接过不少商业项目,训练速度也挺快。”
“接过一些,最近还在找比赛的手感。”
“那今天正好。”吴泽将鼠标线理顺,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商业稿和竞赛题可不是一回事。”
“确实,评分标准不一样。”
陈安岸把铅笔放在桌上,顺手调整了一下椅子。
吴泽原本还想聊聊,却见他已经翻开了空白草稿纸,便没再开口,转头检查自己的设备。
九点半,监考老师将题目投在大屏幕上。
《未来城市·概念视觉系统设计》。
要求以“未来城市”为主题,设计一套完整的概念视觉方案,包括标志、主视觉海报,以及门票、t恤和App启动页三项基础延展。
限时四小时。
考试铃声响起,密集的鼠标点击声很快充满考场。
陈安岸却没有立刻打开软件。
他先将题目要求分成几个部分,在纸上写下关键词,再勾勒起简单的图形草稿。
未来、城市、连接、秩序。
这类题目并不陌生,但也正因为常见,稍不留神就容易做成千篇一律的科技展板。
旁边的吴泽已经打开photoshop,开始搜索素材、尝试组合画面。
余光瞥见陈安岸还在纸上画东西,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
这家伙还不着急?
吴泽收回目光,继续调整自己的构图。
二十分钟后,陈安岸终于放下铅笔,打开Illustrator。
先建立基础网格,再将草图中的几何结构转成矢量图形。
他最初画了一组环形建筑轮廓,打算利用负空间呈现城市天际线。
可当图形缩小到门票上实际使用的尺寸时,几条楼宇线条挤在一起,原本清楚的结构顿时变得含混。
陈安岸盯着缩小后的图形看了几秒,删掉多余的细节,只保留最容易识别的轮廓。
重新缩放。
这一次,图形终于干净了。
他又把标志分别放在深色和浅色背景上测试,确认小尺寸下依然能保持足够的辨识度,这才继续推进主视觉。
色彩方面,他没有采用常见的高饱和霓虹蓝紫,而是以深蓝为底,配合明亮的橙色图形,通过留白和字体大小建立视觉层次。
画面并不复杂,但整体关系清晰。
确定基础视觉后,他将图形、字体与色彩规范整理成统一的素材结构,再分别制作门票、t恤和App启动页。
门票需要考虑实际尺寸和印刷效果,t恤上的图形则要避免过于细碎,到了启动页,又得重新调整留白和信息层级。
同一套设计,放到不同载体上,并不是简单复制粘贴。
陈安岸将几个需要反复使用的核心元素关联到统一素材文件中,减少了后续修改时的重复操作。
上午十点半。
主视觉基本成形。
十一点。
第一项延展完成。
随着时间推移,考场里的气氛逐渐紧绷。
有人开始反复检查主海报,也有人为了延展项目的尺寸来回调整。偶尔响起一声压低的叹气,很快又被键盘声盖过去。
吴泽正在处理t恤样机。
他的主视觉用了大量具有冲击力的建筑透视与光效,放在海报上确实漂亮,可缩小到门票尺寸时,部分细节难以辨认。
他不得不重新调整素材比例,顺手看了眼时间,眉头越皱越紧。
另一边,赵目正仔细校对作品里的文字和色值。
她的进度不算快,但每完成一项,都会把对应的源文件重新检查一遍。
中午十二点。
陈安岸已经完成了最后一项延展。
他没有急着提交,而是将几个文件逐一打开,对照评分要求检查出血线、图像分辨率、色彩模式和文件命名。
检查到门票文件时,他发现一行说明文字离裁切安全边界稍近,便重新调整了位置。
随后又把最终输出文件与可编辑源文件分别整理进指定文件夹,确认引用素材没有遗漏。
下午一点零五分。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二十五分钟。
陈安岸检查完最后一份文件,举起手。
“老师,我交卷。”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确定了?还有二十多分钟。”
“检查过了。”
“行,把文件提交到指定目录,确认完整再走。”
陈安岸按要求完成提交,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列表,这才开始收拾东西。
隔壁的吴泽抬起头。
“你做完了?”
“嗯,先走了,你加油。”
吴泽看着陈安岸已经关掉的显示器,又看向自己还没完成的启动页,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再说话,重新埋头赶起了进度。
陈安岸没有打扰其他人,背上包,轻轻走出了大机房。
走廊里很安静。
经过拐角的小机房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靠窗的那个工位。
上一世的无数个夜晚,他就是坐在那里,对着怎么也拉不顺的钢笔曲线熬到深夜。屏幕亮着,鼠标点个不停,偶尔抬头看看时间,才发现整层楼已经没有几盏灯了。
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还差一点。
再多练一套题,再多接一个单子,或许就能离想要的生活近一点。
如今,那张桌子前坐着另一个学生,正戴着耳机,专心修改画面。
陈安岸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窗外天色阴沉,起风了。
陈安岸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下楼梯,从一楼的伞架上取走了早上备好的长柄伞。
……
下午一点半,考试正式结束。
王明成和另外两名老师开始检查选手提交的作品。
由于是校内选拔,除了最终画面,他们还要查看源文件的规范情况,以及作品是否满足各项技术要求。
“这个吴泽做得不错。”
旁边的老师点开一份作品。
屏幕上是一张充满纵深感的未来城市海报,建筑群向画面中心收束,冷色调的光效处理得颇有气势。
“主视觉挺有冲击力,就是延展部分有点仓促。”
王明成看了看后面的文件。
“t恤做得还行,启动页明显赶时间了。概念不差,先记着。”
接着,他打开了陈安岸的文件夹。
主视觉、门票、t恤、启动页。
几份文件依次展开。
王明成先扫了一遍最终画面,随后点开源文件,检查图层结构与素材组织。
看到其中一张延展时,他将画面放大,又缩小到实际应用尺寸。
“这个标志做过小尺寸测试吧?”
旁边的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
“应该做过,缩这么小也没糊。”
王明成没急着评价,继续翻看其他文件。
几张延展的图形比例和字体系统相当统一,源文件也整理得干净。该保留的可编辑内容基本都在,引用素材没有明显缺失。
“这小子……”
王明成嘀咕了一句。
“怎么了?”
“上个月刚来集训的时候,还跟我说手生了,得重新练练。”
旁边的老师笑道:“现在练回来了?”
“规范和效率是练回来了。”
王明成将主海报重新打开。
看了片刻,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记下一项。
“就是这个创意,还能再放开一点。做得稳,不代表做得最好。”
“那校选名单?”
“等所有人的分数算完。”
王明成把文件切回总目录。
“按规则来。”
……
与此同时,吴郡大学图书馆门口。
酝酿了一上午的春雨终于落了下来,把路边的玉兰花打得东倒西歪。
林小满站在屋檐下面,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满脸郁闷。
她今天早上出门时见天气还不错,便没有带伞,谁知道刚过中午,天就彻底阴了。
怀里的几本书沉甸甸的,最上面那本《普通心理学》还露出半截便利贴。
她往屋檐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只手给陈安岸发消息。
【小满】:下雨啦!
【小满】:我忘带伞了,不过没事,我在图书馆等雨停。
【小满】:你比赛结束了吗?不用急着过来哦!
发完消息,她正准备进去找个位置坐下,手机便震了一下。
【陈安岸】:结束了。
【陈安岸】:在门口等我。
【小满】:啊?你不是今天比赛吗?
【陈安岸】:已经交卷了。
【小满】:这么快?!考得怎么样?
【陈安岸】:还不知道。
【小满】:那你赶紧回去休息啊!我又不急!
【陈安岸】:等着。
林小满盯着最后两个字,鼓了鼓腮帮子。
“这人……”
她收起手机,重新站回屋檐下。
二十多分钟后,雨势渐渐小了些。
校园里到处都是撑伞的学生,远处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留下细碎的水声。
林小满踮着脚往路口张望。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雨幕里走来。
陈安岸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肩上背着双肩包,裤脚已经沾了不少水。
“陈安岸!”
林小满高高举起手臂。
陈安岸看见她,加快脚步走到屋檐下。
“等久了?”
“还好。”林小满低头瞧了瞧他的裤脚,“你怎么还真跑过来了?”
“某人不是没带伞吗?”
“那也不用这么急啊!”
她凑近看了看,发现他右边肩膀也湿了一小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伞怎么打的?肩膀都淋湿了。”
“风大。”
“借口!”
林小满伸手接过伞柄,将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往中间打呀,两个大活人,一把伞够用的。”
陈安岸看着她认真调整伞柄的模样。
“听你的。”
“那当然!”
林小满把书往怀里抱紧了些,站到他身旁。
“走吧,回宿舍。”
“先送你回去。”
“那你呢?”
“再回工美。”
林小满侧过头。
“你专门跑过来送我?”
“顺路。”
“骗鬼呢!工美和吴大又不是一所学校。”
陈安岸想了想。
“那就当散步了。”
林小满白了他一眼,却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并肩走进雨中。
走出十几步,她又发现伞面不知不觉偏向了自己,陈安岸右边的肩膀重新落进细密的雨丝里。
“陈安岸!”她停下脚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又把伞打歪啦!”
“都说了,两个人一起打!”
“好好好。”
陈安岸依着她的意思调整了位置。
两人挨得更近了些。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林小满抱着书,继续念叨起今天在图书馆遇到的趣事,说到好笑的地方,还腾出一只手比画了两下。
陈安岸撑着伞,边走边听。
至于上午那场比赛的结果,此时还没有出来。
不过,他倒也不急着知道。
雨还在下。
他们还有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