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秃鹫与渡鸦交错,扫过战场上的点点星火。
前者追逐死亡,后者传递战火。
又是三天看不到尽头的杀戮与死亡。
商人和流莺依旧徘徊在军帐之间,但首战告捷时的振奋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死水的麻木。
营地这头飘出一道嚎哭,过了很久,才有督战队呵斥一声,但没过多久,那边又飘起一阵……
战场消磨之下,就连督战队都失去了杀人立威的念头。
军营大帐里。
沉默填满了空气,压抑的氛围在一众骑士间悄然弥漫。
一个站在角落的黑袍人上前一步,用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尊敬的阿尔夫大人,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与我们的合作。”
他整张脸都裹在兜帽的阴影之下,身上散发着草药微苦的气息。
柴火噼啪燃烧着,照亮营帐中神色各异的面庞。
阿尔夫坐在主位上,指尖点着扶手,审视着坐在对面的黑袍人,毫不掩饰眼中的警惕。
连续几天的拉锯战,不仅消耗了士兵的生命,也消磨着他身为指挥官的耐心。
但他身为领主,怎么可能将战争的胜负交给外人?
“科维恩议事,不容外人置喙。”
说着,阿尔夫对站在身旁的侍从挥手道:
“请这位客人,去旁边的帐篷休息吧。”
黑袍人似乎对阿尔夫的反应早有预料,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侍从身后。
走出营帐前,他回身面对阿尔夫,行了一礼:
“那我便在偏帐——静候佳音。”
黑袍人前脚刚走,帐外就传来甲胄相撞的脆响,布伦丹掀开营帐,大步流星地走进营帐,对着主座上的阿尔夫行了个骑士礼。
“父亲大人,我愿率领一队精锐从泣河乘船而下,直击灰狼堡!”
他的语气激昂而坚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沃尔夫的精锐此时都在战场上,狼堡守卫空虚。”
“我计划带着50精兵沿河而下,直接攻其不备,拿下狼堡!”
“布伦丹少爷,这是否过于冒险了?”
塞奇温眉头紧锁,认真分析道:
“若是沃尔夫的人在河道设卡,阻拦行船,再于两岸布下弓手,船上的人就成了活靶子。”
“一旦损失这些士兵,局势将彻底倒向沃尔夫!”
此话一出,在场的骑士们神色各异,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
布伦丹昂扬的气势顿时一滞,挑眉看向塞奇温。
眼中流露一丝不满。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一个一头黄毛,满脸雀斑的青年骑士这时跳出来,语气激进:
“塞奇温大人,我认为,要想获得胜利,就不能畏首畏尾!”
“沃尔夫那群狼崽子愚蠢至极,被领主大人的谋略耍得团团转,哪里会有精力和智慧来防备河道突袭呢?”
“更何况,智慧与谋略,是属于影鸦之主的权柄!”
这话说出了一些骑士的心声,他们年轻力壮,内心充满对战功的渴望。
却因为科维恩的龟缩战略,开战许久也只能在小小的阵地附近打转。
眼见丹尼尔对此提出异议,此时也是纷纷讨论起来。
“丹尼尔说的对!科维恩的荣耀理应在智谋与战火中淬炼!而不是这样龟缩在营地里!”
“对面在熬,我们也在熬啊!再这样拖下去,士兵都要哗变了!!!”
布伦丹看着场中热烈的气氛,方才还微微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丹尼尔顶着一头黄毛,此时神情得意,邀功似地向布伦丹以手抚胸,行了个骑士礼道:
“以渡鸦的名义,我愿追随布伦丹大人出战!”
塞奇温面色一变,看着场中热血上头的骑士们,神情严肃道:
“丹尼尔!我们不能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上,这是赌博!”
“战争本就是赌博!塞奇温先生,恕我直言,战争不仅是赌博,还是年轻人的专属!”
接下来,一黄毛一白发的两人就此展开了激烈辩论。
塞奇温眉头紧锁,毫无身为老前辈的架子,耐着性子,理性分析奇袭的危险和不确定性。
丹尼尔则神情激昂,不断重申沃尔夫的愚蠢,奇袭成功的收益,言辞中满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
说至激动处,甚至站起身来,手舞足蹈,挥斥方遒,火光将他的雀斑映得发亮。
塞奇温见此不再说话,看着丹尼尔的脸,回想起了许多人的模样。
……
一片嘈杂中。
莱茵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手上拿着着莱拉送的木偶。
他自认没什么战争经验,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就这样静静坐在塞奇温旁边,出神地看着场上的一切。
指尖摩挲着木偶的眼珠,想到胸口的创生之树,莱茵心里莫名有种踏实感。
帐里的争论,仿佛变成了Npc口中无聊的过场剧情,再也无法牵动他的情绪。
‘这就是……来自超凡的底气么?’
莱茵抬眸,目光隔着额前的金发,洞察全场。
看着劝得唇焦口燥的塞奇温,他内心暗想:
‘塞奇温骑士,老成,持重,文能谋划战略,武能上阵杀敌,简直是可靠的代名词!’
‘而且气质极佳!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就算在我身边,也不至于显得黯淡平庸。’
‘若是我之后能成为骑士,拥有一块封地,让子孙后代和塞奇温家联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结婚生子对我来说还挺奇怪的,或许……我可以当他后代的教父?’
莱茵双目出神地看着篝火,嘴角不自觉勾起轻松的弧度。
仿佛战争的进程与他毫无关系。
直到篝火啪地炸开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
篝火的对面,布伦丹正赞许地看着丹尼尔。
没有骑士不渴望战功!
丹尼尔对荣誉的渴望,同样点燃了他!
此战之后,再想立功就遥遥无期了,作为下一任渡鸦领主,他绝不会错过这场战争!
想到这里,布伦丹心中满意,缓缓开口:
“丹尼尔,以渡鸦的名义,我允许你随我一同出征。”
说着,他看了眼坐在莱茵身边的塞奇温。
“哼……”
被岁月磨去勇武的老人,只剩一身谨慎到怯懦的心思,像块发硬、发臭的奶酪,令人扫兴。
一把年纪了,还是好好在庄园里休养吧。
塞奇温看着布伦丹,还想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他看见了这位领主继承人眼底,那熊熊燃烧的野心。
“唉……”
唯有一声叹息。
阿尔夫高居主座,纵观全场,看着年轻气盛的长子,脸上露出几分追忆。
最终,身为领主的阿尔夫亲自拍板,让布伦丹挑选了四名骑士,率领士兵夜渡泣河。
…………
…………
莱茵回到自己的小队营地,命令士兵枕戈待旦,和衣而眠,时刻准备配合布伦丹里应外合,发动夹击。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希望布伦丹那边别出什么岔子,早点打完,让我放心探索另一个世界……’
将士兵的鼾声甩在身后,莱茵独自穿过夜露,走进一片树林。
清凉月光透过枝丫,虫鸣裹着潮土的气味。
莱茵张开双手,深深吸入清新空气,感觉内心一片清明,意气自生。
他忽有明悟,张口用汉语吟道:
“异世游魂华夏来,篱下王孙十六载。”
“昭昭明月今仍在,此身入超凡,快哉,快哉!”
一诗念罢,莱茵微微垂眸。
总觉得胸口还堵着什么。
寻思片刻,他口中忽地涌出一句:
“千古悠悠,生灵涂炭雪皑皑。”
“一念起星火,便叫江山易,天地改!”
念完,莱茵自己先愣住了。
“江山易,天地改……这一句……是哪来的?”
“我在想什么?”
莱茵心意畅快了,又颇觉有些不自在,自嘲起来:
“……前世背诗,虽说不上困难,却总不耐其烦。”
“如今流落他乡,反而有心做起诗来了。”
“只是我格律一概不知,平仄稀稀落落……作出来的,也不知道作出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莱茵说着,对明月赧然一笑。
“明月莫笑我,都是异乡人……”
抒发完情感,就该干正事了。
只见莱茵双眼紧闭,意念沟通胸中树苗,将鬼血挂载至果实。
下一刻,熟悉的力量回到身体。
他闭上眼睛,大脑进入一种奇异的频率,眼球仿佛活了过来,在眼皮下疯狂转动着。
就这过了几分钟,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疲惫一扫而光,一副神采焕发的模样。
‘人类睡眠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快速眼动睡眠,而我刚才,就是利用鬼血,进入了一种超越极限的极速眼动睡眠状态!’
‘在鬼血的加持下,只需短短几分钟,就能完成睡眠相关的代谢,几乎已经彻底摆脱了长时间的睡眠!’
‘连睡觉的进程都能从物理上加速,真是太奇妙了,鬼……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完成超速睡眠,接下来就是日常训练。
莱茵欣赏着清朗月光,做了会心理准备。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用意念将鬼血从创生之树的果实取下,直接挂在自己身上。
霎时间,剧痛、麻痒、焦渴、呓语齐齐自体内爆发!
好似有火焰熔浆自骨髓涌出,身心俱焚!
莱茵暴眼圆瞪,咬紧牙关,强忍着极致的痛苦,内心默数道:
‘十,三十,一百……’
足足忍耐了一百多次心跳,他才终于坚持不住,取下鬼血。
伴随一股清凉,重生般的舒适笼罩全身。
莱茵整个人瘫坐在地,靠着树根大口喘息。
“活过来了!”
待到呼吸平复,他顺手抓起一旁的面包,熏肉和水袋,将食物大口灌进嘴里。
莱茵口中进食,眼中感慨,心有余悸!
‘痛苦!当真痛苦!’
‘短短100次呼吸,就让我生不如死!’
‘但李阳在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中生活了7年!’
这么想着,眼神中带着一丝痛快。
用鬼血折磨自己,看起来像是自讨苦吃。
实际上……
确实是自讨苦吃!
如今的创生之树和莱茵,就像同一个人的心脏和大脑,本就是一体。
这样的行为,就像是本来能够用脚走路,却偏偏要用手走路,看起来毫无意义。
但就像李阳对于吃人的抗拒和人性坚持一样,莱茵也坚定的觉得,用作为人的身体去体验这样的痛苦,是有必要的。
“不需要什么意义和价值,只是不想错过身为人类的体验罢了。”
“不过……最近冥想产生的金色丝线,倒是越来越粗壮明亮了。”
“或许,这样的行为间接磨练了意志?那也算意外之喜了。”
就在这时,艾坤扑闪着翅膀,落在莱茵肩头,鸟头一歪,一双黑豆小眼看着主人。
“咕咕?”
莱茵一愣,从渡鸦的眼神里看到了人性化的担忧。
“好鸟……艾坤,我没事……”
熟练地伸出手指,摩挲着鸟头,艾坤享受地眯起小眼,发出咕咕声……
莱茵逗着小鸟,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浓云遮蔽了月光,夜色凝沉如墨。
“也不布伦丹那边怎么样了,这个时间,差不多该有消息了吧……”
…………
…………
逃!
逃!
逃!!!
一队残兵仓皇逃窜,他们浑身湿透,眼底还残留着惊恐。
布伦丹面色阴得能滴出水——真的在滴水,鲜血与河水自发梢汇聚,凝成水滴,划过他咬紧牙关的下颚。
此时,他面色僵硬,嘴唇发白,水泡的脚底已经麻木。
眼看终于接近营地,没有士兵说话,只有沉重而挫败的喘息。
布伦丹握紧冰凉的拳头,向着虚空打了一拳。
该死!该死!
该死啊!!!
河道奇袭,里应外合,这本该是一场游刃有余的胜利。
可他的战功,被几个破烂浮木挡在了河道上。
随之而来的,是两岸埋伏的弓箭手,箭矢如雨,撕碎了他幻想中的辉煌!
毫无反抗之力的士兵在船上任人宰割,像熟透的麦子一样被收割,跌入水中
他侥幸上岸,逃得一死,却是连滚带爬地逃回营地,手下仅剩十几个残兵!!
布伦丹几乎要咆哮出声,但远处营地的火光照耀着,让他恢复了最后一丝清醒。
“所有人,过来!”
他声音嘶哑,带着凝重的杀意。
“听着,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不要从正面回到营地,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我们!”
“想想你们的家人!”
布伦丹恶声恶气地威胁了一通,愤怒与失败令他混乱,却不能剥夺他最后的理智。
他深知,河道袭击的战术已经失败,若毫无掩饰地逃回营地,动摇士气与军心,那就是战略上的彻底失败!
看着身边听令敬礼的手下,此时此刻,布伦丹竟然有些羡慕那些战死的士兵。
至少他们只是失去生命,而自己还得在这种失败的煎熬中,回到营地面对失败,面对问责……
…………
…………
次日清晨
军营大帐里,科维恩家族的直属骑士纷纷到齐。
主座旁,布伦丹头上绑着染血的绷带,垂头不语。
直到旁边的阿尔夫咳嗽了一声,他才直起身子,强打精神。
有骑士左顾右盼,发现有同僚不在。
塞奇温看着这一幕,脸色一黯,已经猜到了什么。
正当有骑士按耐不住好奇,试图开口询问时,领主阿尔夫站起身子:
“昨夜,我们进行了一次勇敢的尝试!”
说着,阿尔夫张开双臂,像展翅的飞鸟:
“布伦丹率领着一支部队,效仿渡鸦先祖,直插敌人心脏!”
“但沃尔夫的狡猾超出了我们的预计!他们在河道设下了卑鄙的陷阱,让我们失去了两名伟大的骑士,二十七名英勇的战士!”
说到这里,阿尔夫面色沉痛而凝重,神情依旧保持着庄重,却让人一眼能看出内心的哀悼与愤怒。
最后,他用咏唱般的音色宣告:
“但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我们得到了重要情报,一,沃尔夫家族早有预谋,他们畏惧渡鸦的智慧与谋略,不得不用陷阱应对。”
“二,我们安插在沃尔夫家族的耳目已经不再可靠,无法信任!”
听到这儿,刚才还走神的莱茵目瞪口呆
……
这情报哪里重要了?这不是废话吗?
不过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怎么能说的这么悲壮而不失风度啊!?
莱茵看着阿尔夫脸上庄严的神色,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不愧是领主……这甩锅加开脱的功力,给我八百年也赶不上……’
莱茵又看向一旁同样表情庄重的塞奇温,心中莫名有些得意。
‘丹尼尔,布伦丹,年轻气盛,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真不知道,那个像公鸡一样斗志满满的丹尼尔,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么想着,莱茵期待地扫视四周,想看看丹尼尔如今的模样。
没有。
“嗯……?”
还是没有。
莱茵不信邪似地看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没看到那一抹显眼的黄毛。
顿时一怔。
‘就这么……死了?’
除了丹尼尔,不见的还有昨天那位扬言杀人立威的大胡子骑士。
营帐中的篝火依旧,他们却连人带位置都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莱茵深吸一口气,一股莫名的怅然在胸口蔓延。
这两人作为骑士,一个草菅人命,一个冲动鲁莽。
按理来说,实在没什么好同情的。
可……
过了许久,莱茵才缓缓回神:
‘如是凡人,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啊……’
其他人同样在感慨。
有人惋惜行动的失败,有人愤慨敌人的阴险,但更多人面色凝重。
二十七个士兵,看起来不多,但都是正儿八经的全职士兵,相当于五分之一的主力!就这么白死了……
虽然不足以打倒科维恩,让胜利的天平彻底倒向沃尔夫,但也将科维恩原先建立的一切优势,都化为乌有。
为今之计,只能不顾一切地拖,拖到沃尔夫家族粮草寸断,军心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