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德济堂刚卸下两页门板,方婶就领着巷口几个嫂子过来了。几个嫂子探头朝柜台里边张望,问的却也不是抓药。
“茯苓,听说你昨儿进傅公馆了?”方婶嗓门不高,可整条街的耳朵都竖着。
苏茯苓正在筛黄芪,头也没抬:“去了,看病。”
“赏了多少?”有人压着嗓子问。
她把筛好的黄芪片子倒进药斗,拍了拍手上的末子,抬眼扫了一圈:“病好了,比什么都值。”
几个嫂子你看我我看你,这话没法接。方婶干笑一声岔过去,买了两钱陈皮走了。人出了门还能听见她们嘀咕,说这姑娘倒沉得住气,傅家那门楼子进去一趟,出来跟没事人一样。
苏茯苓没往心里去,归置好药斗,记着今天正是霍师傅约好取笔的日子。她招呼翠芹看店,自己往城东去。
霍师傅的钟表铺在槐树巷底,门脸逼仄,玻璃柜里躺着七八块修过的表,墙上挂钟排了两溜。人在门口站定,能听见几十只指针走在一起,细密的滴答声像落雨。
霍师傅从里间端出个铁皮盒,打开,录音笔躺在黄绒布里。机身擦净了,露出原来乌沉的颜色,换了根新轴,看着跟新的一样。
“轴给你换好了,还换了颗电池。”霍师傅把笔递过来,顿了顿,“姑娘,有句话我掂量了一宿,还是得跟你说。”
苏茯苓接过笔,拇指抚过机身时碰到一道凹痕,细微的,藏在靠近笔帽的地方。她抬眼。
“这断口,”霍师傅指着那道痕,“锈断锈不出这个模样。锈是烂出来的,毛毛茬茬。这道有棱有角,利索得很,像当年拿手硬拗的,外头还磨了一层,又淋回潮气盖着。”
苏茯苓的指腹在那道印子上来回按了一遍,没接话。锈断是烂,拗断是伤,她心里记下了这笔。她低头把笔收进布袋,道了谢付钱,霍师傅摆摆手:“老纪交代的东西,收什么钱。你师父从前给我修过一回雷雨浇坏的挂钟,也没收钱。”
她顿了顿,本想问那道印子是多久以前的痕迹,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问了又能怎样,师父已经不在了。她把笔收好,道过谢,出了门。
午后人少,苏念在后屋睡午觉。苏茯苓把柜台后头的小门掩上,在药架之间的阴影里坐下,取出录音笔。她的手在播放键上停了两息,才按下去。
先是沙沙的底噪,像山风灌进老屋的墙缝。接着一声轻咳,一个很低很旧的声音响起来。
“……茯苓。”
苏茯苓的背脊一下直了。这声音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了,可它偏偏又从那支笔里钻出来,还跟从前一样低,一样慢。
“师父有件事,一直瞒你。你要是听见这段,师父想是已经不在了。你娘……”
没了。
底噪还在沙沙响,那句话却断在半截。苏茯苓攥着笔,等了好几息,后头再没有动静。她把笔翻过来,倒过去,眉心的疙瘩慢慢拧起来。她又按了一遍播放键,这回前面的字句听清了,可还是一样,到“你娘”两个字就断个干净。
她按了停止键。
“你娘”在耳朵里转了两圈。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娘。师父捡她回来的时候她太小,记事起就是山上的药炉、晒药的簸箕、满屋子的陈艾味。她问过几次来处,师父蹲下来替她擦鼻尖的灰,说山风大,吹来的。后来她就不问了。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药柜上,她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搁着那支笔,伸手按了按胸口。玉坠的轮廓隔着布袋硌着掌心,温温的。她把笔和坠子拢在一起,收进贴身布袋,起身去洗了把脸。
暮色往西移的时候,苏茯苓拎着针囊到了孙家。
孙立行蹲在院门口抽烟,看见她,烟头在鞋底碾了碾,声音有些紧:“叔今儿手指头动了。你上去看看,能不能再往前一步。”
苏茯苓点点头进了屋。
孙德海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三天前那个满脸死气的人,如今眼里养回来一点光。苏茯苓坐下,把脉,看舌苔,然后取出针来。
她落针慢,外关、合谷,一路引气顺着手阳明经往上走。针下一寸,那只僵着的手,食指轻轻抽了一下。接着整只手慢慢攥起来,指节咯咯响,又一点一点松开。
孙立行在床边看着,眼眶一下子红了,往前凑了半步:“爹!”
孙德海张了张嘴,嗓子里只滚出含混的气声。
苏茯苓没停手,又取一针,落在廉泉附近,捻了小半圈,引气上行。孙德海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屋里只剩他粗重的喘气声。
然后他挤出一个字。
“于。”
浑浊的眼珠里聚了一层水光。苏茯苓指尖下,那脉象沉了沉,又涨,她垂着眼皮没抬头,只把针又捻了半圈。
孙立行站在床边,脸上的血色褪了又回,喉头动了几动,最后哑着嗓子说:“叔,回头把旧盒子找给你。”
苏茯苓没接话,收了针,替孙德海把被子掖好,又嘱咐了几句汤药该换哪几味的话,才起身下楼。孙立行送她到院门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提那个“于”字。
“叔不急。”孙立行说,“你先把手头的事弄稳当。”
她点了点头,往巷口走。走出十来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孙立行还杵在院门口,影子被门口的灯拉得很长。
天擦黑时,德济堂快上板了,傅家来了人。来的是金管家,身后跟着个小厮,捧着一只漆木匣子。
“苏大夫。”金管家在柜台前站定,话里带着规矩的客气,“老太太说,昨儿那几针下去,夜里睡得安稳,心里也熨帖。这点参茸是她的心意。还有一张字条,她让务必交到你手上。”
苏茯苓打开字条,几行字笔画有些抖,却写得认认真真:茯苓,昨儿你和念哥儿走后,我这儿冷清得很。复诊的日头我提前了一日,后天晌午就来吧。桂花糕也备好了,念哥儿爱吃的那个样。
她指尖在“桂花糕”三个字上停了停,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这哪里是医患之间该有的客气,老太太是拿她当自家晚辈待了。
金管家走前,像是想起什么,又转回来,说了一句:“对了,大少爷今早问起,昨儿来给老太太看病的那位女大夫姓什么。”
苏茯苓抬起头来,手上收拾药秤的动作顿了顿。
“老太太说,是德济堂的苏大夫。”
金管家说完欠了欠身,带着小厮走了。柜台前安静下来,只有药香还浮着。苏茯苓站了片刻,摸到布袋里那支录音笔的棱角,心里转了一下那辆停在二门石阶下的车。深色车窗,她没看清里面的人。
天黑透了。德济堂上了板,苏念蹲在门槛上看巷口,路灯黄了一盏,把窄巷照出个模糊的轮廓。
苏茯苓锁好门,蹲下来:“念哥儿,进屋。”
“妈。”苏念没动,仰起脸,“那个车里的叔叔,还会来吗?”
苏茯苓蹲在那儿,巷口的风吹过来,她一时没有回答。苏念也不催,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那条巷子,好像那个影子还停在黄灯底下。
半晌,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后脑勺:“妈不知道。不过这人要是真记得咱们,总会再见。”
苏念想了想,点点头:“那我记着他。妈记不记得?”
苏茯苓喉头动了一下,没答上来。母子俩进了屋,门板从里头合上。巷口那盏黄灯底下空荡荡的,过了很久,也没等到第二个人来。